人生如一卷徐徐展开的胶卷，剧情跌宕起伏，人物来来往往，有人登场，有人谢幕。姥姥是我人生剧场里至关重要的一位主角，她出场最早，却已离场二十余载。她的身影或许不算夺目，却在我生命里刻下了最深沉、最绵长的印象。又是一年清明，谨以此文，祭奠我最亲爱的姥姥。

身材纤瘦，脊背微佝，身高不足一米六，头发早已染上风霜，却总是慈眉善目，温和柔顺——这便是姥姥留给我最深的模样。那年我读初一，学校距姥姥家不足五百米，顺理成章地，我在她身边吃住了整整三年。这三年时光，盛满了我对姥姥最深的熟识、最沉的敬佩，也藏着最浓的亲近与依恋。

生在旧时代，姥姥自幼被裹了小脚，步履蹒跚，一生未曾远行。她一辈子没去过离家二里地之外的集市，始终囿于一方小院，守着灶台烟火，默默操持着全家的生计。姥姥很少串门，从不爱八卦，但是人缘很好，她的和善、勤劳、朴实赢得了全村人的尊重。

姥姥一生育有五子两女，一女不幸夭折，其余皆被她含辛茹苦抚养成人、成家立业。想来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要养大六个孩子何其不易，一大家人的吃喝穿戴、缝补浆洗，便占去了她大半辈子的光阴。我上初中时，小舅舅尚未成家，那年姥姥已年近七旬，却依旧为儿女操劳不息，一辈子都在为家人奔波忙碌。

灶台不高，方凳很矮。一身灰色棉布大褂，清瘦而微佝的背影静静坐在灶下，灰白的脑袋低垂着，不慌不忙地添柴、烧火，一根，又一根……这个画面早已深深烙进我的心底，每每想起，心潮便阵阵翻涌，思念伴着泪水，悄悄溢满双眼。

若是放学恰逢姥姥在厨房烧火，我便挨着她坐下，帮着添几把柴。这时姥姥便打开了话匣子，慢悠悠地讲起陈年旧事。有些故事她已讲过许多遍，可她只管细细絮说，我只管静静地听——说者无需回应，听者不必多言。一说起往事，姥姥的眉眼便漾着欢喜。我便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只愿这温柔的时光不被打断，愿她的欢喜，能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姥姥疼我，总夸我懂事，也总悄悄为我留着饭菜。初中晚自习要到九点多，每次放学回家，锅里总会温着一碗汤，里面卧满了我最爱的黄豆。煮熟的黄豆越嚼越香，那一口温热与醇香，成了缓解我学业压力最踏实的慰藉与满足。

我也深爱姥姥，可这份爱，终究来不及好好回报，成了心底永久的遗憾。我读大学期间，姥姥永远离开了，我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也未能去坟前祭拜。如今每次在舅舅家看见她的遗照，音容宛在，笑貌依然，那份未说出口的思念与亏欠，便化作心底最深的伤痛，只能独自珍藏，默默感念。

听妈妈说，我初中毕业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每到放学时分，姥姥总会静静地站在家门口，久久张望。她一定还在盼着，她的小香会跟着放学的人群走来，笑着迎上前，甜甜喊一声“姥姥”……

风起，清明又至。我又想您了，我可亲可爱的小老太婆。姥姥，您听见小香的呼唤了吗？（作者：孙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