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微信上看到有朋友说环山路北面梅园的梅花开了。于是2月27日下午，我和你满心欢喜地坐上37路公交车，赶到了泰山脚下的梅园。大片的梅树生机勃勃、蓄势待发。遍寻梅园，发现只有东北角的两株梅树占了先机，花开枝头、娇艳欲滴，更多的则是花蕾初绽、含苞欲放。夕阳西下，金色的晚霞如绸缎般铺展在天际。你兴味不减，徘徊、细嗅、欣赏、拍照，依依不舍，流连忘返。落日与红梅共舞，笑靥与欣慰齐辉。我和你相约，一周后再来，想必那时已是满园芳菲、游人如织。然而，你，爽约了，石山。

3月2日，正是农历正月十四，你买菜做饭，和我吃完早餐后又准备好了第二天元宵节去华丰煤矿看望老舅时要带的礼品，你还从手机上预订好了次日十点钟来接我们赶赴华丰的车子。中午十二点许，你离开我们住的七号楼，带着饭到另一栋楼照顾你那瘫痪在床七年的母亲。假期中我们是一日两餐，我和你本约好了下午三四点钟吃第二顿饭，然而，你，石山，这次又食言了。等我与表弟破门而入、再次见到你的时候，已经是天人永隔！急救医生说，大概率是心梗导致你溘然长逝。

我早就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可从没往至亲身上联想，更哪堪如此猝不及防！捶胸顿足，呼天抢地，然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任凭我号恸崩摧，泪飞如雨，你却匍匐在地，无声无息，面如土灰，纹丝不动。唉唉，石山，你知不知道，我多想继续和你在一起！你才刚刚度过了五十八周岁的生日，还有好多好多的计划和任务有待和我去实施与完成。万端遗恨赴心头，一掬笑容何处寻！

回想1993年早春的那个晚上，在你的胞兄，同时也是我山东矿业学院社科部同事的石涛老师及其女友的撮合下，在石涛兄的单身宿舍里，我和你初次晤面，就被你那灿烂而纯真的笑容所打动。明艳的新月形发箍将你一头天生的蓬松卷发自然地束缚起来，使得你的国字形笑脸更加明净。上身外罩一件粉红底镶嵌白色珍珠的宽松圆领开衫，显得二十五岁的你活力四射。虽然个头不高，却让我一见倾心。关键是，你并没有介意与嫌弃我容貌的寒碜。从那时起，我俩从相识到相知，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打打闹闹，相濡以沫，迩来忽忽三十三年矣。

在柴米油盐、一日三餐、生养儿子、正常上班之外，我和你一有机会就相约外出，跋山涉水，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湖北武汉价格不菲的武昌鱼，春城昆明街头遍地的正宗米线，内蒙古呼和浩特的烤全羊，还有大美新疆的大盘鸡，都让我们大快朵颐，回味无穷。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里留下了你惬意的倩影，人间仙境喀纳斯湖畔飘荡着你爽朗的笑声，蒙古包旁边篝火晚会上似乎还闪现着你欢快的舞步。半年前我跟你说，趁着儿子还没生儿育女，今年年底我退休后，咱俩就过候鸟式的康养旅居生活：除了春秋两季在泰安外，夏天我们就去黑龙江的漠河或者云南的腾冲、芒市一带避暑，冬天我们就去广西的北海、云南的景洪或者海南岛避寒。你愉快地答应了，而且非常向往。去年暑假，我还一个人跑到漠河实地体验，打前站，我俩甚至还憧憬着以后去东南亚、去日韩、去欧美，看看大千世界，以期不虚此生。然而，这一次，石山，你却未留只言片语，就不辞而别，永远的遗憾将伴我残年！

七年前，听说你的母亲脑梗，你立马办妥辞职手续，当天就奔赴济南全职伺候。除了做饭洗衣、按摩松骨与服侍大小便之外，三更半夜你还要雷打不动地一骨碌爬起床来，给老太太更换尿不湿、帮她翻身，以防得褥疮。这一照顾，便是整整三年。最近一年半，因为接替你照顾母亲的妹妹生病了，你又把老人接到泰安来全职伺候。期间，老人全身患天疱疮，你趴在床上给她涂药，一涂抹便是一两个钟头，每天两次。因为偶尔痴呆，便溺后老人自己时常用手胡涂乱抹，弄得被褥上、床上到处都是，污秽不堪，臭气熏天，你没有丝毫嫌弃与厌倦，而是仔细清理与认真浆洗。日复一日地做这一切，使得你精疲力竭，严重透支你的健康，但你却是乐此不疲，无怨无悔，从不攀比，认为尽孝理所应当，责无旁贷。我心疼你，说人言“百日床前无孝子，黄叶不落青叶落”，长此以往，你妈会折你的寿的。你是否可以考虑让你哥把老太太接到他所在的厦门，由他自己伺候几年，或者是将老太太就近安置在养老院？你勃然大怒，坚决反对，说是当儿子的伺候女老人不方便，养老院非亲非故更不会尽心尽力地照顾。直到事发后，最近我才了解到，世上根本就没有突发的心梗，背后其实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崩塌”。你有高血压，还有原本并不是非常严重的冠心病，本应颐养身心，劳逸结合，避免过度疲劳，但你却长期超负荷运转，又不以为意，身边也乏人看护。病来如山倒，终于使你香消玉殒，一命呜呼。你哥哥都哀叹说，你就是活活累死的啊！此前，我们的儿子看不得你的身心俱疲，曾当面劝诫你说：“妈妈，再这样下去，你有可能走在我姥娘的前头。”唉唉，谁能想到，我们的儿子竟然一语成谶！

非唯对家人这样至善至真，你对友人、对四邻八舍，甚至对自己饲养的宠物猫咪与小区里的流浪猫，也是这般与生俱来的仁慈与善良，满腔热忱，从无算计，“远近亲疏，一皆覆载”。听闻你遽然辞世的噩耗，你的几位闺蜜无不惊诧莫名，掩面而泣。孔夫子不是有言“仁者寿”吗？为何好人无好报！你的性格一如你的名字，似乎少了些许的温婉。你自幼生性急躁、快人快语、至情至性、敢爱敢恨、风风火火、忙忙碌碌，真的是生如夏花之绚烂芬芳，而你的离去，也是悄无声息、毫无犹疑、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拒绝麻烦他人，好一个逝如秋叶之静美凄美。

我们的儿子尚未成婚，将来本还需要我和你帮儿子儿媳照看孙辈。多年前，你曾对你婆母也就是我的母亲说，希望我们的儿子五六十岁的时候，爹娘还能健健康康地活着。现在，儿子才三十岁。再过二十年，你还不到八十岁，石山，你至少欠我、欠我们二十年、三十年啊！在你生前，愚钝如我，并没有意识到你对于我是何等的重要，我也并没有觉得有多么的爱你，总是肆无忌惮地觉得来日方长，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天经地义。在你走后，每天止不住以泪洗面、动辄号啕痛哭的我，方才明白，三十三年的光阴早已将我们夫妻俩融成了密不可分的一体。“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余生无你，衰年何欢！石山，你知不知道，今生今世，我和你还没待够？来世，倘若真有来世，让我们再做夫妻，一定白头偕老，好吗？吾妻千古，伏惟尚飨。（作者：张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