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过往岁月中的物件,往往是在不经意间触动了我。那些久已尘封的回忆,在某一个时刻苏醒过来,再加上现实的映照,让我心中升起些许对逝去岁月的追忆。回望间,一丝惘然也悄然滋生,以至于令我久久不能释怀。
这次,我看到的是一个落满灰尘、破旧不堪的帆布躺椅。它静静地躺在回收旧家具的货车上,军绿色的帆布肮脏不堪,朱红色的木架全是划痕和虫蛀的孔洞,只有靠近头部的地方,被磨得泛出丝丝白色。而放双手的扶手处,还存在着主人经年抚摸留下的光滑。它就那么沉默地放在那里,似乎还有一个老人沉默地躺在上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本厚厚的书,在某一个黄昏的夕阳里,打发着时光。或许,旁边还有一个上蹿下跳的小孙子,时不时过来打扰这难得的清静,然后老人会宠溺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糖,塞到孩子手里,接着手忙脚乱地把茶杯从小孩手里抢过来,一边说着小孩子不能喝茶,一边招呼家人让小家伙喝白开水。等把这个不安分的孙辈安抚好,老人便轻抿一口茶,放松地躺回到那个帆布躺椅上,继续看着手里的书。然后,夕阳逐渐落下,一家人回来生火做饭,继续延续这人间烟火。
是的,这是我孩童时期曾上演过的场景,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我记忆犹新。那时候,我们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是普通人家的柴米油盐、波澜不惊,但却营造出阖家和睦、天伦之乐的氛围。祖父祖母年岁大了,二老一辈子奔波劳累,含辛茹苦养大了儿女,儿女们长大后个个自食其力,在社会上有立足之地。老人终得孙辈满堂,有已入社会的绕膝承欢,更有咿呀学语的含饴弄孙。难得二老身子都健健康康,这得益于知足常乐的秉性。祖父少时读过些书,年轻时外出闯荡,老了又是个爱安静的性子。所以我记忆中,他总是戴着老花镜,看看报纸图书,是个老学究的做派。祖父身子骨弱,耐不得久坐,又嫌弃久卧在床仪容不妥,于是就和父亲商议,看能不能置办一张伸缩的躺椅,最好是软些的,可以帮助放松筋骨。
那个年月,我的印象中是没有现成的家具出售的。普通人家的家伙什儿,大多自备材料然后找木匠打造。我们家的八仙桌、俄式沙发就是这么来的。父亲得了爷爷的嘱托,就留心看身边有没有合适的样式,最后发现军队中常用于野外休整的行军靠椅,属实是简单方便、收放自如,于是采购了整块的军用帆布、上好的枣木料,找来相熟的木匠朋友在我家小院里打将起来。椅子装配好后,刷上红彤彤的油漆,折叠合页用的是当时并不常见的不锈钢构件,放在那个小院里光鲜亮丽得很。邻居过来看了,十分羡慕,便怂恿祖父坐上试试。老人家乐呵呵地倚靠在展开的躺椅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此后的时光,那个悠悠的场景便经常出现在我的记忆中,今天仍是如此。
想到这些,是因为前些时日在父母那里时,我发现,由于父亲也到了祖父当年的岁数,身子骨也弱了,而家里当年购置的家具又大多是硬木材质的,老人起坐之间只觉生硬硌骨。于是我年前便去购买新家具,特意选了仿皮质电子伸缩沙发,沙发插上电源后可以缓缓展开。父亲在大孙女的鼓动下坐上去,孙女手指一点,沙发在轻轻的电机声中缓慢伸开,老头倚靠在那里看着我们笑而不语。母亲说,就等着你们回来显摆这个了。女儿说,爷爷像个端着寿桃的老寿星。妻说,爸累了就多用这个功能放松筋骨也好。我在旁边没说话,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时我手忙脚乱地帮爷爷撑开帆布躺椅,看他一脸满足地靠在那里冲我们微笑,那般神情与父亲现在一般无二。想着想着,我眼底便湿了。
虽然时光过去了那么久,我们生活的变化不可谓不大,骨子里的东西,却是从来没有改变过。几十年前的爷爷,现在的父亲,乃至将来的自己,都是一样的。生活给了我们翻天覆地的变化,可以说是富足安康、出入平安,也可以是年华渐逝、白发渐生,但我们究其一生所追求的,其实不过是那个老来可以依靠放松的“帆布躺椅”。它可以帮我们放松筋骨、洗却风尘,让我们享受着儿孙满堂、家和万事兴的喜悦与踏实。除此之外的种种,只有当时会觉得刻骨铭心,可到头来不过是过往烟云。从一个简陋却用心的帆布躺椅,到如今科技感十足的自动伸缩沙发,变的从来只是生活的样式,却不是生活的本质与真谛。我们可以致力一生去寻求不断的变化与进步,但更值得珍惜的,只有那种奔波奋争下对亲情、温情以及安逸的向往和渴望。
只是,有些时候我们已经忽视甚至淡忘了这种感觉而已!
其实,这才是生命得以延续的动力与意义。(作者:曹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