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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林隙
发布时间:2026-03-30点击数:[]

十年前,我踩着林间漏下的光斑行走。悬在头顶的叶脉网住天空,风穿过时,整座森林都在轻轻呼吸。我那时常想:多年后的我,会以何种质地存在于世?是更透明,还是更沉实?这念想像一粒被偶然携走的种子,在时间的褶皱里悄然生长,最终蔓延成一片独属我的人生地貌。——题记

我原以为,冷漠是成年递来的第一件外套。

当团圆的灯火涨满厅堂,亲昵的喧哗织成暖雾,那些关于“长大”的赞叹便如标签般贴满我的额角。我退至门廊,仰头见月。它悬在那里,古老、圆满、无可指摘,将清辉匀称地洒向每一个仰视者。我伸出手,掌心接住的只是一片虚空凉意。恍惚间,那月华仿佛凝成低语:“看,长大就是成为被众人映照的镜像。”

于是,我背负这镜像,走向地图上未名的刻度。

离家的行囊比想象中沉重。月台汽笛撕开熟悉的空气,故乡在后退中缩成地平线上一枚淡墨点。校园的窗棂切割着异乡的天空,鸟鸣陌生,一片枫叶飘落掌心,纹路里蜿蜒着河流的隐喻。它说:长大,是学会在断裂处生根,并为自己命名。

然而,根的深处传来隐痛。快乐的溪流日渐清浅,河床裸露,显出名为“自我”的嶙峋石块。我变得吝于言辞,却将意志锻造成孤峭的峰峦。我在静默中完成所有论证,将分歧视为对领土的冒犯。我骄傲地以为,这坚硬的轮廓便是成熟的形态。

直到某个整理旧物的黄昏。尘埃在斜光中浮游,我瞥见书桌缝隙里滑出一角纸片。母亲的字迹被岁月浸得温软,却如楔子般钉入视线:“路,终究是用自己的筋骨去丈量。有人为你掌过灯,有人为你填过坑,但风从哪个方向来,雨以何种力度敲打脊背,只有行走的身体懂得。真正的成年,不是在无菌的图纸上规划完美路线,而是在滂沱的泥泞里,辨认出属于自己的、那道微弱却不肯熄灭的萤火。”

纸边微卷,墨迹氤氲如泪。

我忽然了悟。

那条被称为“成长”的窄径,其宁静,源于生命的代谢本身——如树木添年轮,深海纳潜流,一切发生得庄严而无声。其嘈杂,则是灵魂与外界永不休止的谈判:期望与反叛,融合与剥离,无数的声音试图为你定调。

而真正的长大,始于你在一片喧嚣中,终于听清了自己心底那节最沉稳、最独特的律动。你不再忙于收集世界的回响,而是开始成为一座能产生回音的钟。

林间小路仍在身后蜿蜒,它的宁静与嘈杂,如今都已沉淀为我骨血里的年轮。我忽然明白,那曾被我误解的“冷漠”,或许并非情感的褪色,而是感知的深化——像一片土地在霜降后收紧了肌肤,为了在深处,更坚韧地护住那些未命名的种子。

你曾以为成长是获得,后来才懂,它首先是丧失。丧失被全然庇护的笃定,丧失非黑即白的简单,丧失那个一碰就响、却无需负责的“自我”。但正是在这丧失的空旷地带,你才开始真正地“有”了。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沟壑与峰峦,有了在泥泞中辨认萤火并将它护在掌心前行的能力。

我不再恐惧前路的形状。因为我知道,我行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将这份独特的疼痛与觉醒,锻造成我生命的重量。最终,所有途经的风雨,所有吞咽的夜色,都将在我体内结晶——不是成为世界期待的镜像,而是成为一座自有律动的钟。时光是唯一的撞钟人,而我每一次深沉的鸣响,都是对那段漫长、寂静、却无比丰饶的成长之痛的庄严回应。

这片独属我的人生地貌,从此风雨自成乐章。(作者:孙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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