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我回到老家过年。望着街上熙来攘往、摩肩接踵的乡邻,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瞬间奔涌回儿时的岁月……
过年之于中国人,意义早已无需多言。我是地道的北方人,从未踏足南方过年,对南方的年俗讲究不甚了解,便只说说我记忆里的北方年。
吃饺子、穿新衣,是刻在骨子里的两大年俗标配。除此之外,还有扫尘除旧、贴春联、蒸馒头、炸果子、烹猪宰羊、走亲访友、邻里串门……年俗林林总总,虽因地域不同而各有差异,却都裹着同一份团圆的暖意。
儿时尚不懂“年”的深意,却最是盼年。年关将至,大人们忙着张罗诸事,无暇管束,孩子们便得了几日难得的自在逍遥。叔伯们语气和缓,婶子大娘们的糖果瓜子塞满手心,处处都是温柔慈爱。
那时过年,鞭炮是必不可少的欢喜。孩童不敢碰威力大的炮仗,摔炮、擦鞭这类小巧的烟火才是心头好——刺啦一声引燃,噼啪一响炸开,孩童的欢呼声便如同烟花般在巷子里绽放。那时的孩子鲜有零花钱,遂对压岁钱满心期待,即便只是一角两角,也足以将年的欢喜烘托得淋漓尽致。
包过年饺子,是北方人家除夕里最郑重也最温暖的仪式。饺子馅多是猪肉白菜,肉和菜分别细细剁碎,白菜被挤出汁水后拌进肉馅里,再淋上香油,撒入盐、十三香,搅拌至上劲。老话常说“软面饺子硬面汤”,手擀面要劲道才香,而饺子皮则要和得柔软才好吃。小孩子通常是不许上前的,一来怕添乱闹腾,二来也怕童言无忌——过年讲究的就是句句吉祥话。
母亲包的饺子个个弯如月牙,整整齐齐地码在高粱秆编成的圆篦子上,一圈圈绕开,恰似一朵盛开的向日葵,藏着期盼,也裹着热烈。待到除夕零点,鞭炮声与新年的钟声一同响起,饺子便下入沸水锅中,在滚水里上下翻涌,寓意着来年日子热气腾腾、蒸蒸日上。
我们兄妹儿时的衣裳,都是母亲亲手织布、细细裁制的。母亲聪慧手巧,既善纺线织布,也精于剪裁缝补。新衣总是要留到大年初一才舍得穿。头天晚上,母亲会把新衣整整齐齐叠在床头,我们揣着满心期待入梦。初一清晨一睁眼,便欢欣地换上新衣,雀跃着出门玩耍,那份欢喜至今清晰。
记得有一年,已记不清具体几岁,母亲为我做了一身黄底黑条纹的格子新衣。我欢喜得不得了,却在拖拉机上爬上爬下时,不小心扯出一道口子。母亲没有半句责备,可这件事,我却记了三十多年——为那件新衣,更为母亲那份不曾言说的温柔心意。
拜年是过年里必不可少的仪式,而最热闹、最有年味的,莫过于大年初一的磕头拜年。同村的人按族姓结队,由辈高者、年长者带队,前后依次排开,孩童缀在队尾,挨家挨户去拜祖宗、敬长辈。礼毕之后,主家连忙递糖散烟,热情挽留,可拜年的队伍往往笑着道谢,转身便匆匆赶往下一家,脚步不停。
初一多是在本村拜年——有些地方是初一拜舅舅,初二回娘家,其余亲戚则陆陆续续能走到正月十五。其中回娘家最为隆重,往往是全家出动,肩扛手提车载,礼物满满。若是家里闺女多,凑在同一天回去,那场面更是热闹非凡:大人们忙着杀鸡宰鱼、张罗饭菜,孩子们聚在一起放鞭炮、嬉闹游戏。人间烟火气,最浓最暖,便是这过年时。
人们常说,如今的年味淡了——过年的仪式简化了,亲戚间的走动稀疏了,孩子们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盼着新衣、满街嬉闹……每每谈及于此,心中总不免生出几分落寞与怅然。
随着社会发展、经济繁荣,人们的物质生活水平大幅提升,日常早已丰裕富足:新衣不必等到过年再添,线上线下随手可买,方便又实惠;亲人不必等到春节重逢,手机网络随时能通话、可相见;至于那些曾经郑重的仪式,也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渐渐被省略。
年味或许真的淡了,可那些藏在饺子香里、母亲的针脚里、磕头拜年的热闹里的温暖,却从未走远。原来真正的年,从不在繁文缛节里,而在我们心里——只要那份对家的牵挂、对亲人的惦念还在,年就永远滚烫,永远有滋有味。(作者:孙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