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软，田埂边的荠菜便悄悄冒了头。那星星点点的嫩绿，藏在枯草与新叶之间，不张扬，不喧闹，却总能轻易勾起心底最柔软的乡愁。于我而言，荠菜从不是寻常野菜，那一把带着泥土清香的鲜绿，是外婆递来的春天，是岁月里藏不住的亲情，是一整个年少时光里，最温柔的春风。

记忆里的春天，总是从外婆挎着竹篮出门开始。天刚蒙蒙亮，外婆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怕吵醒还在熟睡的我。可我总能被那轻微的响动惊醒，扒着窗户喊一声“外婆”，她便回头笑着招手：“乖，再睡会儿，外婆去挖些荠菜，回来给你包馄饨。”那只竹篮老旧却结实，篮沿被岁月磨得光滑。外婆弯着腰，在田埂间细细寻觅，指尖轻轻一掐，鲜嫩的荠菜便落入手心。她从不用利器乱挖，总说要留着根，来年才会长得更旺。春风拂过她的白发，掀起衣角，阳光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温和得像一汪春水。那时我总跟在她身后，蹲在地上胡乱拨弄，常常把野草当成荠菜，惹得外婆笑着纠正：“傻孩子，荠菜叶片有锯齿，贴着地长，香得很。”

我那时不懂什么是春光正好，只觉得和外婆一起挖野菜的时光，慢得让人安心。外婆一边挖菜，一边讲过去的故事，讲饥荒年代野菜救命，讲春日耕种的辛苦，讲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那些朴素的话语，伴着泥土的气息，随着春风一起，悄悄落在我心里。不一会儿，竹篮便装满了嫩绿的荠菜，沉甸甸的，盛满了春日的温柔。回到家，外婆便忙着择菜、清洗。一遍又一遍的清水，洗去泥沙，也洗去尘世的浮躁。碧绿的荠菜在盆中舒展，像一捧鲜活的春光。剁菜、拌馅、擀皮、包馄饨，外婆的动作娴熟而温柔。我总爱在一旁打下手，笨拙地捏着馄饨皮，包出歪歪扭扭的馄饨，外婆从不嫌丑，反倒笑着夸我能干。

灶火升起，热气氤氲，馄饨在锅中翻滚，荠菜的清香漫满整个屋子。一碗热腾腾的荠菜馄饨端上桌，撒上少许葱花，一口下去，鲜爽清嫩，暖意从舌尖一直淌到心底。那是春日独有的滋味，是外婆用爱熬煮的味道。我狼吞虎咽，外婆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不停叮嘱：“慢点儿吃，别烫着，锅里还有。”

后来我渐渐长大，离开家乡，去往繁华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超市里四季都有包装精致的荠菜，可我总觉得，少了几分山野的清气，少了一点让人安心的温暖。我也曾试着自己挖荠菜、包馄饨，却怎么也复刻不出记忆里的味道。直到后来才明白，我怀念的从不只是荠菜的鲜香，而是那段被春风包裹、被亲情温暖的时光。

今年春天，我再次回到家乡。外婆依旧挎着那只旧竹篮，脚步虽不如从前轻快，却依旧执着地走向田埂。我紧紧跟在她身边，像小时候一样，帮她择菜、递水。春风依旧，田野依旧，连荠菜的清香都未曾改变，只是外婆的白发更添了几缕，脊背也微微弯曲。我蹲下身，认真地挖起一棵荠菜，递到她手中：“外婆，你看，我也会了。”外婆接过菜，眼中满是欣慰，笑容在皱纹间绽放，如春风里最暖的花。

那天的荠菜馄饨，依旧是记忆里的味道。热气模糊了双眼，我忽然懂得，所谓亲情，大抵就是这样。它不像烈酒那般浓烈，却像春日的荠菜，朴素、坚韧、绵长，在岁月里默默生长，在风雨中始终相伴。

一篮荠菜，装的是野菜，盛的是春风，话的是家常，藏的是深情。它从田埂间走来，从外婆的手中走来，穿过岁岁年年，依然能在某个春日，轻轻触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原来最好的春天，从不在远方的风景里，而在亲人的牵挂中，在一粥一饭的温柔里，在那篮带着泥土清香的荠菜中，岁岁年年，春风常在，亲情不散。（作者：程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