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财，兽为咬。这是二爷爷说的话里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二爷爷是家族里顶有特点的一位老人。老人家今年八十有八，一米八多的个头儿，是标准的山东大汉。近些年身子虽有些佝偻，但说起话来依然铿锵有力。

二爷爷和我的亲爷爷是叔伯兄弟，两位老人都排行第二。几年前我的亲爷爷过世后，家族的祖父一辈儿里，就剩三位老人了。其中我家和二爷爷这一支关系最近，所以每逢年节，二爷爷常来我家串门儿。明明是长辈，二爷爷串门儿时却从不空手，常常提着一袋儿花生、瓜子或者水果一类的东西。对于他给我们孙辈儿的这些馈赠，母亲有点儿“不稀罕”。因为，二爷爷手黑。这里的手黑，并不是心狠手黑的“黑”，是单纯意义上的颜色描述。按母亲的话说：你二爷爷一年365天，手都是这个色儿。我也端详过，确实，黑炭一般。

但不知怎的，我从心底里不觉得这算个事儿。甚至，过年回老家，紧握着二爷爷黑手的时候，我心底会强烈地涌起一股暖流。这股暖流里，掺杂着血浓于水，掺杂着酸楚，也掺杂着感动与欣慰。在外栉风沐雨一年，自己扮演着各种“顶天立地”的角色，只有握着二爷爷的黑手时，我才感觉自己还是可以撒娇的孙子。这里的孙子也不是装孙子的“孙”，是单纯意义上的辈分描述。如果你也年过不惑，也上有老下有小，那你握住一位爷爷辈儿的手时，你会体会到我的那份感受。

和二爷爷的“手黑”不分伯仲的，是老人家的“耳聋”。打我记事起，二爷爷就戴着助听器。或许是助听器质量一般的缘故吧，跟老人家聊天时，经常听到机子里传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有时是一声尖锐刺耳的啸叫。根据与二爷爷聊天的实际感受，感觉这个刺啦作响的助听器几乎就是一个摆设。加上“几乎”二字，是不想让助听器厂商太难堪。不信，给您描述一下跟二爷爷聊天的场景：

“二爷爷，俺二嫲嫲走了几年了？”

“啥？”

“俺二嫲嫲走了几年了？”

二爷爷努力侧耳，一边摆手：“听不着~”

我于是凑到老人家面前，一字一顿大声喊道：“俺——二——嫲——嫲——走——了——几——年——了！”

“嗯，好的……”

问话的人只好作罢，任由老人家继续絮叨着盘踞在脑海深处的那些陈年旧话。家族里摸着门道儿的亲人早就总结出来了：“和你二爷爷拉呱儿，你光听着，然后一直点头就对了。”二爷爷聊天，虽然很多都是车轱辘话，但我愿意听。一是因为自己常年在外地讨生活，过年才好不容易回到老家，所以对家中的长辈天然有一份亲近感；二是家族里爷爷辈儿的人陆续“凋零”，都说“物以稀为贵”，人也是这样吧；三是，在我当下的价值观里，认真倾听长辈说话，本身就是一种孝顺。不用你非得听懂。

有了内心这些“条条框框”的支撑，每逢二爷爷来家串门儿聊天，很多亲友都龇牙咧嘴表示头疼的时候，我是欣然接受的。而且，当你平心静气用心去听，真的能听出很多门道。就像大学课堂里，某门课即便再枯燥，只要你端正心态，是能从听讲中得到裨益的。听二爷爷聊天时就是这样，大约五成的内容听不清老人家在讲什么。因此每逢听清讲话内容，这内容又恰巧饱含哲理的时候，我都如获至宝，想赶紧用手机敲下来。但又担心二爷爷以为我在玩手机，于是继续屏息倾听的同时，大脑高速运转着先把一些关键词记下来，等二爷爷聊完天回去了，我再把内容及时记到手机里。

一开始提到的“人为财，兽为咬”就是我记录下来的二爷爷的金句，老人家是在告诫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让我们晚辈走歪歪路。二爷爷的金句可不止这一个。有次老人家说：“亮啊，我跟你说，三碗子酒要留一碗。”我知道二爷爷是在提醒我“要给自己留后路，不能挣多少吃多少，一点‘过冬’的粮食都不留”。二爷爷还说：“年轻贫不算贫，老来贫贫煞人。”关于人的寿限，二爷爷的观点是：“人到了那个点儿，打什么针都不管用。”还记得我亲爷爷过世时，二爷爷来到灵柩前，默默地说了一句：“完成任务了，二哥，回去修炼吧！”虽然时过境迁，老兄弟俩之间的这段最后告白依然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其实，每次听二爷爷聊天，老人家聊的最多的还是他的“破烂儿”——二爷爷靠捡废纸箱过生活。老人家知道儿女们也都不容易，所以近90高龄了，还完全自力更生，不拖累儿女。光这一点，就让我这晚辈敬佩不已。二爷爷是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到处捡废纸箱的。按老人家自己的话说：“这是没本儿的买卖。”关于卖废纸箱，二爷爷很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到咱镇上卖，3毛钱一斤，到远一点儿的地儿卖，3毛5一斤，如果开到更远的地儿，能卖到4毛。一次我拉150斤纸箱，一去一来就差出15块钱。这15块钱，我买包子、油条，一顿饭吃不了！”二爷爷一边说着，一边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及时竖起我的大拇指，耳聋但不眼花的二爷爷就笑得更开心了。老人家那份溢于言表的知足，几乎可以用“天真烂漫”来形容。

因为耳聋，骑着电动三轮车穿梭在大路上的二爷爷，很是让亲人们捏一把汗。当晚辈们嘱咐老人家好生注意车辆的时候，您猜二爷爷怎么说？

“该着命大就没事儿！”（作者：仲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