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北方的海还有些清寒,风扑在脸上,是那种爽爽的、带着些许腥甜气息的凉。但青岛栈桥的海,却是个例外。它像是刚从冬眠里醒来,懒懒地伸了个腰,把一冬的沉闷都抖落开了。那天的阳光不算炽烈,薄薄的,像是给万物都罩上了一层半透明的、银灰色的轻纱。海水的颜色便在这纱里变幻着,远处是沉沉的碧绿,近处却是浅浅的、活泼泼的青色,一波一波,碎碎地涌过来,又碎碎地退回去,留下蜿蜒的、湿漉漉的沙痕。
人还未踏上桥,那声音便先到了。不是海浪拍岸的轰响,而是一种更细碎的、更喧闹的、铺天盖地的鸣叫。原来是海鸥。它们多得简直像是谁把一整个冬天的云都撕碎了,撒在了海面上。有的浮在水上,随着浪轻轻地起伏,像一群白色的、会呼吸的泡沫;有的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尖儿几乎要沾着那清冷冷的水;有的则在半空中盘旋,或是突然一个俯冲,从游人高高举起的手里,灵巧地叼走一点面包屑。孩子们是最快活的,又蹦又跳,将手里的面包屑使劲儿往天上抛,嘴里“哦哦”地喊着,那声音和着鸥鸟的鸣叫,和着海浪的絮语,混成一片热闹而又天真的交响乐。
我扶着桥栏,看得有些痴了。一只胆大的海鸥竟落在离我不远的栏杆上,歪着小小的脑袋,用那黑豆似的眼睛瞅我。它的羽毛可真白,白得像刚落的新雪,只有翅膀尖儿上,缀着一点点墨色,像是国画大师不经意间的一笔点染。它那样坦然地、无猜地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鸣。我忽然觉得,在这片天地里,人是多余的,又是最相宜的。多余的是我们那些扰攘的心事,相宜的,是此刻这颗空空的、只容得下这片蓝与白的欢喜的心。那风里的凉,那阳光里的薄暖,那海水的咸,那鸥鸟的闹,一齐融在心里,竟化开了一点说不清的温柔。
沿着桥慢慢地走,一直走到尽头的回澜阁。朱色的阁,在灰蓝的海天之间,便显得分外的沉静、庄严。凭栏远眺,海是没有边际的,远处的岛屿也只是淡淡的一抹青痕。风到这里,似乎也大了些,吹得衣角猎猎地响。回身再看,来路上的人,都成了小小的、移动的影子,和满天的鸥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鸟了。热闹是它们的,也是我的,只是到了这阁上,那份热闹便被海风吹散,沉淀下来,成了心里一片安然的、开阔的喜悦。
归途上,天色渐渐地暗了。海的颜色变得深了,鸥鸟的鸣叫也稀了,想来是都回到它们夜间的巢里去了。栈桥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将暮未暮的天光里,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光影到水面。风还是凉的,但吹在脸上,却不像来时那样清寒,倒像是被那一天的快乐捂热了。我回头望去,栈桥静静地卧在海里,像一条伸向梦境的、长长的手臂。那一天的蓝,那一天的云,那一群白色的精灵,便都印在这三月的记忆里,成了一幅怎样也看不够的画了。(作者:董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