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父亲投资失败,我们全家从上海搬回县城老家。以前学校食堂有五层楼,现在天天吃红苕稀饭,辣子呛得人嗓子疼。我心情由此变得很差,就经常找些好欺负的人来揍。
我最喜欢揍三类人。第一类是书呆子,下了课还趴在桌子上学的,看着就烦,我问:“下课了怎么还学?”对方要是不理我,我直接扇他后脑勺:“跟你说话没听见?”他们体格弱,还手也打不过我,只会瞪我一眼,接着写题。
第二类是家里穷的,他们往往怕惹事儿,我在走廊里撞见,给他们一脚,他们通常低着头不看我,赶紧跑开。
第三类,是爱告状的,告状的也分种类。有告家长的,有告老师的。我最烦告老师那种。我们班最爱告老师的,外号“小喇叭”。他爹肺癌死了,妈是个瘸子。就这么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什么事都要往老师那儿捅。
有一次我们班上讨论水浒传,他说李逵虽然是好汉,但却是天煞星,性格暴烈,嗜杀,江州劫法场时,他杀得血溅满身,还斧劈罗真人,杀死小衙内,我们可不能学他。我听了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去扇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左脸红右脸白,跌倒在地,捂着脸喊:“你敢打我,我娘都没打过我!”“打的就是你,你让我别学李逵,我偏学李逵,爱揍谁揍谁,你能怎么样?”这家伙捂着脸站起来,憋着气也不敢还手。只是一甩头,愤愤地说了一句,“我要去告老师!”
第二天他被叫到办公室,回来的时候眼睛肿着。我问:“老师怎么说?”他“哼”了一声:“给我等着吧。”我把他的头按在凳子上,对着他的耳朵喊:“我等着呢!”然后就笑着走了。又过了一天,我凑到小喇叭身边问:“我都等了一天了,到底咋回事儿?”小喇叭听了非常惊讶:“老师说他会处理的。”我哈哈大笑:“我看是老师把你给处理了吧?”
即使告的状颗粒无收,小喇叭仍坚定地告老师。同学打架,他要告老师,东西被抢了,他要告老师,就连他娘走在路上摔了一跤,他也要去告诉老师。究竟能有什么用呢?我是不清楚,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他也该知道告老师没用了吧。
高三那年春天,疫情来了,封校封地急,老师和同学都被关在学校。小喇叭家里就只有那个瘸腿的母亲,就跑去跟老师说:“老师,俺娘连手机都不会用,她一个人在家呢,怎么办?”以前,小喇叭每天中午都跑回家给他娘热饭,现在他可回不去了。
老师摆摆手说现在是特殊时期,规定就是规定。你出去了,万一出什么事怎么交代?
小喇叭听了说:“我保证没事!我就回家看看,送点东西就回来!”
“不行!这事我管不了,要么找领导,要么就服从安排吧。”
小喇叭听了说:“我不认识领导。”
我当时正好在办公室门口,就对着小喇叭喊:“担心这个干嘛?反正你娘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他气得满脸通红,跑过来想要揍我,老师在背后喝了一声:“你想干什么?”
他只好悻悻地低下了头。
芍药花开的时候,一切仿佛都结束了,再回学校以后,却没看见过小喇叭。
后来父亲那几年发了财,我又回到上海,靠着表叔的关系得了份稳定的工作。有一次在街上,看到一个人坐在路边,低着头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凑近了惊呼道:“你是小喇叭!”“你,是你!”他也认出了我。
我们聊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刚到上海行李就被偷了,去派出所找人,人家嫌他行李不值钱,懒得管他。现在身上就二百块钱,手机也没电、欠费了,不知道怎么办。
我问了他的银行卡号,直接给他转了两千块钱,让他先找个地方安顿,都是同学,在异乡有个照应,不用客气,行李既然不值钱就别管了。
结果他突然又愤愤地站起来说:“我要的不是行李,我要的是抓住那个小偷!”
“怎么抓?你又不知道是谁偷的。”
“我……”他低下头,迟疑了一会儿,突然说,“我要去……告诉老师!”然后一溜烟跑了。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自窃笑。其实,这两千的转账是我转给自己后给他看的,而他身上的二百块钱也已经被顺到我的兜里了。(作者:武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