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个普遍的事实，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每一个人的成长中，感受最直观的，往往是母爱的温暖和悠长，所谓饱暖困渴时，有慈心慰藉。而与父爱相关的那个在子女眼中高大魁梧、沉稳庄重、不苟言笑的身影，更多的是在岁月的流转中潜移默化、悄无声息地塑造着孩子的个性与气度。往往要到某一个人生的感触或思绪的档口，我们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的言行，一直受父亲的言传身教，只是这种延续，总是隐蔽在生活的波澜不惊中，不曾察觉而已。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事情是坐在家里的二八大杠上，和父亲回老家去看爷爷奶奶。两位老人独居乡下，种菜养鸡颐养天年。父亲周休就是回去给他们打扫居所、砍柴积煤，带些吃食糕点奉孝承欢。他常对我说的是，尽孝不见得必须光宗耀祖、呈奉金钱华食，量力而行地常伴膝下，才无愧养育之恩。与其舍却在外光鲜亮丽地生活，莫如长相陪伴来得坦然，这才是孝道的真谛。

那时候我在乎的只有年少的缤纷，不曾体会到这话的深意，到了中年，与父母相隔两地，心下的挂牵才日益沉重。前些时日父亲感冒，我在视频中探问，他总说感到渐好，宽慰我。但有一个细节，每次通视频的时间，是他照例外出散步采买的时间段，可得病这段时日，他总在母亲接通视频的下一刻就凑过来，不多说话，只是看上一眼我的气色便闪在一边。放下电话后，我想到，他这是想我们了，一直在等着吧？又想到我几十年前每周回老家，祖父母是不是也怀有这种心情，而我现在的遗憾，是不是也类似当年父亲补救的初心呢？对于他当年的行为，便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原来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

这样一来，生活中很多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契合，便一一显露出来了。女儿总说我对文史类资料极为爱好、博古通今，说话出口成章、字句讲究，而我所想到的，是自己小时候能养成无书不读的习惯，都是受了父亲爱好阅读、手不释卷的影响。妻子总说我做菜挑三拣四、规矩颇多，轻易不肯因陋就简，我又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父亲从交好的厨师朋友那里虚心求教做菜方法再原汁原味地复现，只为看到我们吃上地道美味的样子。前段时间网络上有人介绍寒衣节的由来，看到很多人只知其名不知其意，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陪父亲回乡下给祖父母上坟祭扫的场景。那些个口说力行的民俗、规矩、讲究，是传统文化最真挚朴素的延伸。原来，这些年自己生活中的种种积累从来不是无师自通，更不是从书本上学来，而是在成长的岁月里，看着那个像高山似的站在前面带着我行进的身影所默默做的一件件小事，将它们不经意地镌刻在心中，又在人生的历练中，重新翻捡起来。

有人说父爱如山，庄重肃穆，让人不惧风雨、奋发图强。但我觉得父爱也如同流水，潺潺细语，看似不显风骨，却可以劈山滴石，抗争艰难困苦。母爱给了我们感受人生温暖的能力，父爱给了我们面对风雨的勇气，这些言传身教汇总成现在的你我：虽不见得优秀，但自有一份人生在世的坦然与平静在心中，可以直面任何过往与未来。

忽然惊觉，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活成了父亲当年的样子，没有锦衣华食，更没有光宗耀祖，而是一个平常人，有安逸的环境、惦念的老人、心爱的妻女，以及平和温馨的家。原来人生短短几十载，除却喧嚣杂乱，惟真为本心，本心为初心，初心也不过是薪火相传的真、善、仁罢了。（作者：曹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