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再次读完了鼎公的回忆录四部曲。最后这一部,书名叫《文学江湖》,记录了鼎公九死一生逃至台湾后整整三十年的生命历程。三十年后,鼎公移居美国,如今已101岁高龄,堪称“人瑞”。
老人家在这本《文学江湖》中,以“与文学的羁绊”为主线,以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事”为侧影,串联起了自己在台湾三十年里“深一脚、浅一脚”的生活。为讨生计,鼎公写过“方块儿”,做过广播,研究过电视和剧本。其中着墨最多,用情最切的是“写方块儿”。老人家说:“每天伏案写方块儿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方块儿”自然是指报纸副刊上的豆腐块儿文章啦!所以“副刊”二字也成为本书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鼎公曾说:“一家报纸要有文学副刊才算是大报。副刊展露报人的心胸识见。”作为写副刊文章长达二十八年的“方块作家”(鼎公自嘲),这样的话语,既可信,又有分量。第一眼看到这句话时,我的内心产生了深深共鸣。因为在我心里,报纸副刊压根儿就是主刊——精神生活的“主刊”。就像鼎公说的:“社论讲大事,方块讲小事。”新闻版主要关注公共领域,行文多属宏大叙事,是那种模板化的冰冷;副刊则恰好相反,内容感性主观,文字松弛温暖,充满人文气息。如果说,新闻版是向外看,副刊就是向内看,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两者之中如果让我选一个“心头好”,那必须是副刊!这就不得不说起自己和《山东科大报》副刊的缘分了。六月冻死羊——说来话长。以前求学时,我满脑子的应试主义。在我心目中,读一切与提高成绩无关的书都算“不务正业”,其时不是不想看,只是觉得奢侈。学生时代结束,我有幸入职山东科技大学。工作慢慢步入正轨后,我发现两个事实:以前我是“考生”,现在变成“监考”了;以前囊中羞涩,现在有能力买闲书了。一惊一喜,非同小可。于是,像过度减重的人会报复性地暴饮暴食,我买下不少“不务正业”的闲书,开始“大快朵颐”。然而,副作用也同时显现——手头的书足够,心头便开始“挑肥拣瘦”。上一本没翻多少,就觉得下一本更好,所谓“这山望着那山高”。
初心已忘,我不接受这样的自己。
或许是上天有意要点化“贪多嚼不烂”的自己。有一次陪孩子读《弟子规》,突然就读到那句“方读此,勿慕彼,此未终,彼勿起”,心头一震,几乎泪崩。原来古人早有教诲!自此以后,心有所悟,工作之余,读一本算一本,不再求多,不再图快。另外,为了收束心性,我还给自己加了一项作业:每读完一本书都要写一篇读后感,或长或短。
我刚开始时写的读后感,多私存在自己的QQ空间里。所谓“兰生空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嘛!后来心思活泛了一些,考虑是不是可以往校报副刊上投投稿。所谓“一念起,万水千山”,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敲到这里,我停下敲键盘的手,以手扪心,真诚感谢报社编辑老师们的偏爱。在写作这件事上,相较于报社的专业编辑,我这工科男终究是门外汉。在编辑老师们的眼里,或许觉得“这人的文章水准是差了些,不过怜其笔耕不辍,就给他一些鼓励吧”。于是自己的豆腐块儿文章便常有幸见诸报端。
这份鼓励于我,弥足珍贵。珍贵到像峭壁上金丝燕吐筑的燕窝,让自己的精神世界得以在其中安然孵化。爱屋及乌,之后不管在哪里看到“副刊”二字,心中一暖的同时,我都厚颜无耻地觉得跟自己有关系。以鼎公的这本《文学江湖》为例,单纯从“好看”的角度来说,主讲文学的这本书在回忆录四部曲里或许是最不“好看”的。然而由于里面涉及到大量与“副刊”有关的故事,我竟读得津津有味。读鼎公与副刊那些往事的时候,心里比照的是自己和校报副刊之间的种种。自己的水平与鼎公这样的文坛宿老自不可同日而语,但心同理同,老人家与副刊的那份感情,我是感同身受了。
不过和鼎公的如椽大笔不同——老人家的创作野心是,不忍自己的经历被“时间的流沙”掩埋,他要使那景象永远受后人谛视;而副刊投稿于我,更像是一次精神驿站的歇宿,是儒家笔下的“反求诸己”,是佛家教义里的“返观内照”,是鸡汤文中的“阅己悦己”,是陶元亮的“东篱”,不是诸葛孔明的“茅庐”;是杜子美的“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不是李太白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副刊,在我心中是主刊。(作者:仲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