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给我——”一声稚嫩的童音带着急切,打破了温馨的静谧,我连忙朝孩子们走去。“我的!”另一声软软的奶音响起,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哎呀,好孩子要懂得分享,瑞瑞把手机给满满,咱当哥哥的让着妹妹。”小男孩的奶奶柔声哄劝,可瑞瑞把玩具手机举得老高,半分不肯松手。
“满满,不许抢哥哥玩具,是哥哥先拿到的。”小女孩的奶奶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可小家伙依旧攥着衣角,小脸憋得通红,眼泪簌簌往下掉。
我瞬间看懂了这场小小的争执。瑞瑞的奶奶看向我,笑着打圆场:“哎呀,老师来了,咱瑞瑞最乖了,来,给满满玩。”
话音落下,时间仿佛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等着我这个在友童空间做志愿的“老师”,做一场最公正的裁判。
那一刻,周遭的声响都淡了,我的脑子飞速转动。怎么做?是仗着“老师”的身份,强行夺过男孩手里的玩具,冠上“分享”的美名塞给女孩?还是直白告诉女孩,先拿到的就是先玩,任由她委屈大哭?是宽慰自己,孩子转眼就忘,不必较真;还是摆着志愿者身份袖手旁观,把难题丢给家长?
电光石火间,心底蓦然响起一个轻柔却坚定的声音:“你知道该怎么做的。”我了然。
我俯身蹲在他们面前,平视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这里的玩具都是公用的,可以轮流玩。这次是瑞瑞先拿到,所以先让瑞瑞玩。”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我,小嘴一瘪,哭得更凶了。我接着说:“等瑞瑞玩一会儿,愿意分享给满满玩吗?”
所有人都期待地望着小男孩。瑞瑞似懂非懂,晃了晃手里薄薄的纸糊玩具手机,没有丝毫不舍,递给了小女孩。
“哎呀,瑞瑞真棒,大家鼓掌!”掌声很快在小小的空间里漾开。
“谢谢哥哥。”小女孩软糯的声音响起,小男孩嘿嘿地笑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稍远的位置。“你做得很好。”心底的声音再次响起。我闭上眼,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我知道,那个声音是谁。是我,是小小的、曾经遍体鳞伤的我。她不许我对这群孩子无动于衷,不许我用成年人的强权,压偏孩子心里公平的天秤,更不许我在这些细碎的微光里,漠视他们最纯粹的情感。
思绪猛地被拉回从前。那时也是这样的场景,妈妈不由分说抢过我怀里最心爱的玩偶,塞给陌生小孩,用我的“分享”换成年人的体面。玩偶被扯坏了,她依旧安抚别人孩子:“没事,再给她买一个。”
我抱着破碎的玩偶,心也跟着碎了。可换来的,却是一句指责:“哭什么,怎么这么不懂事?都说了给你买新的。”
我多想告诉她,我不要新的,再买的,也不是我的那一个了。
可我终究没敢顶嘴,她也没有兑现承诺。我永远失去了我的玩偶。
再长大些,我活成了家里最懂事的孩子。有人夸赞我,父母总会笑着否认,细数我的不足,拿我的窘迫打趣。无休止的打压,让我活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直到医生说,孩子有点抑郁倾向,别再这般苛刻了。
父母像是被狠狠敲了一棒:那个人人都夸懂事、优秀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一夜,家里的灯亮了整整一晚。从那之后,他们彻底变了。
我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心疼每个被迫懂事的小孩,心疼那些身不由己的谦让,那些打着“为你好”的打压,那些被优绩主义裹挟的紧绷,更痛恨“小孩子不记事”的谬论。
可那两个坚守半生观念的人,为了我,笨拙又认真地改了。
我曾忍不住问妈妈:“为什么从前,从来不在意我的情绪?”
“妈妈没有想过。”我微微怔住。“妈妈小时候家里太穷,天不亮要先去打草,才能上学。跟长辈要学费,总是推三阻四。放学要先干完农活,晚上就着蜡烛写作业。我就想,我的孩子,一定要让她安安心心读书。”
那一天,我释怀了。
我们总在责怪上一代人冷漠、不懂共情,可真正能吃饱穿暖、安心读书的,不过是我们这一代人。
祖辈只求下一代远离战火,平安长大;母辈只求我们吃饱穿暖、安心读书。他们,其实都做到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可就是因为这样,时代才会往前走。爸爸知道跟不上你们的时代了,就算你以后不想生孩子,爸爸也支持你。”
我张了张嘴,只轻轻说了一句:“哎,不急。”
不急的。时代解不开的隔阂,岁月磨不平的棱角,终究会被爱慢慢化解。
“老师——”软糯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低头便看见一个只到我膝盖的小团子,轻轻拽着我的裤脚。“老师再见,我要回家啦。”她被奶奶牵着,一步三回头。
“宝贝,再见。”
傍晚的夕阳温柔洒落,将一老一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小女孩蹦蹦跳跳,踩着自己的影子玩,笑得眉眼弯弯。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与纠结,都在这细碎的微光里,被揉碎进了斑驳的岁月中。(作者:郭瑜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