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烟尘，纷飞的泥浆，裹着厚重嘶吼的战火被深深地吸进肺里。烟雾之中，朦胧的太阳，已无法再用来辨别时间。这个偏僻的小村子，承受着打破百年宁静的喧嚣与历史的重量。残瓦旁，运河边，战争在持续宣泄着。压迫和反抗，民族与希望，当无情的炮火擦过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时，那些大义，那些气节，在耳鸣中断断续续地重复，直到夜晚来临，它选择了暂时的安息。

今夜，是他奔赴战场的第三百个夜晚。

烛光被吹灭，身边躺下了一声声的叹息。他没提起自己连把脸都还没洗的事，选择把尘土与火药塞进被子里。几十人的窝棚很快陷入寂静，紧接着又是带着烟气的鼾声。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那里，盯着棚顶。

只是一阵风声溜进门缝，便叫他想起了刚入伍时的场景。那时他还没这么瘦，爽快的性格让他和战友们相处融洽，他们一起行动，一起唱着军歌，一起带着一腔热血走向战场。后来，他们都死了。再后来，新的人被填了进来，他成了前辈，成了幸存者。一批又一批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来了，直到现在，他的身边躺着的是一群他叫不上来名字的十来岁的小伙子。

他累了，但却睡不着，一天的枪林弹雨消耗了他的所有，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买下明天的生命。那些热血的口号，家人期盼的目光，被炮火点燃，在无边的黑暗中消散。敌人无尽的弹药和先进的器械一天一天地敲碎他的希望。他不想再端起枪了。

他想回去，想回到过去。

他缓缓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暗红色的火柴盒，抖出三根火柴。

那是三根可以回到过去的火柴，村里的女孩是这么告诉他的。他动手想要划动它，他已经受够了黑暗，不管回不回得到过去，他现在只想要一点光亮。

清脆的划动声后，点点火光缓缓升起，伴着硫黄的味道，他的眼前不再是密密麻麻的茅草，他回去了，随着双手变得稚嫩，他回到了童年，变回了孩子。

小小的村庄里升起炊烟，他在田间地头的黄昏里奔跑，身边是叫不上名字的伙伴。他只在一瞬便找回了那种感觉，在发疯似的游戏里、没有清晰语言的对话里，他把田野镌刻在笑声中，让乐趣简单地绽放在贫穷里。

那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他闭上眼，只是为了遇见一个新的太阳，而不是熬过担惊受怕的夜晚。在日复一日的游戏里，他不需要西洋的烟草，不需要灯红酒绿的聚会，便能收获随成长而无法再体会到的快乐。他忘记了战争，忘记了民族，忘记了国家，他的生活中只有这个村庄和田野，他只会在接过父亲留下的土地后永远地住在这里，他这么想着，也这么享受地生活着。

直到战争开始了。

天还是那片天，田野依旧，可漫天飞舞的报纸持续传播着战火的消息，那些没听过的地方，在黑白色的血泊中被插上了异国的旗帜。人心惶惶中，穿着大头皮靴的敌人真的来了。他们不讲理地掠夺，丧心病狂地杀戮，他记得那副可憎的模样，来自民族的骄傲让他答应了身边曾经玩闹的伙伴，他们奔赴战场，留下了豪迈的誓言。

然后，他躺回了窝棚中。

黑暗中，他抖了抖火柴盒，抖出第二根火柴来。

他擦出火光，回到三百天前的清晨。

他低下头，跟在抬着头大步走的伙伴们的后面。他们兴致勃勃，一腔的热血把脑袋憋得通红，淤泥和小河挡不住意气风发的步伐，一群代表希望的青少年正为了民族的未来选择奔赴战场。

可他害怕了，他想起以后，那三百天的恐怖，那些把生命抵在枪尖的时刻，那些牺牲，那些血腥。他环顾四周，刚刚走过的淤泥会在一百多天后躺满身边人的尸体，刚刚蹚过的小河会在几十天后浸满战友们的鲜血。他害怕了。

一声短暂的呜咽后，他回过头，选择了离开，身后的滚滚热浪炙烤着他冰冷的决心。他感受得到那些质问的目光与无声的谴责，却不敢回过头再经历一次那时的痛苦。太阳很大，照着田埂上那一排相反的脚印，如此刺眼。

他回到了村子里，回到家，把责怪关在背后的木门外。

这一次，他选择了成家，在村子里小心翼翼地生活着，他的妻子很贤惠，一个新的生命正在这个小家里孕育。

然后，战争并没有结束。

被击退的敌人又回来了。在野心里，在贪欲中，村庄化作血海。面对堵在家门口的敌人，他摸不出扛在肩上的枪，拿不出反抗的勇气，只能看着三百天的积蓄被掠夺，三百天的爱情被摧残，自己的家乡陷入危难。

现在，逃难的他躺在窝棚之中，带着绝望看向天边，星星很亮，远方的枪声仍在回荡。他想起了自己的枪，想起自己扛着它向敌人宣泄怒火。而现在，他只能攥着拳头，听着同胞的惨叫尝试入睡。

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天边擦出一抹微光。没时间了，他想。于是他从被子里抽出手，擦亮了最后一根火柴。

天蒙蒙亮，他端起枪，随部队奔赴战场。

他还记得敌人的位置，还有那颗不偏不倚落在他们战壕里的手榴弹。他守在那个吓坏了的小战士身边，把那枚本应射穿年轻胸膛的子弹堵回枪膛里。他百发百中，他英勇无畏，他们冲锋着、怒吼着，硝烟在军装上刻下战士的印记。夕阳下，他们凯旋，祝贺着舞蹈，畅聊到深夜。

他走到河边，洗去笑僵的脸上的尘土。当一切喧嚣过去时，他躺在窝棚里，身边是年轻的战友们。

今夜，是他保家卫国的第三百个夜晚。

天亮后，他们将奔赴下一个战场，他会扛起枪，并把枪牢牢地攥在手里。他会永远想着那个夜晚，想着挣扎的他和可以回到过去的火柴编织的梦。

敌人的魔爪会伸向过去，可他的子弹会射向不远的未来。（作者：魏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