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还未完全亮透，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我站在楼下，看见你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有人裹着毛毯似的外套，有人捧着热腾腾的豆浆。空气里有种清冽的甜，像是谁把冰糖打碎在风里。银杏叶铺满了小径，金黄的，褐黄的，还有半黄半绿的，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那是秋天特有的语言，轻轻的，脆脆的，像在说什么秘密。

露珠还挂在图书馆的窗棂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我穿过操场，看见草坪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白茫茫的，像是大地夜里做的梦还没来得及醒。有几片梧桐叶落在长椅上，蜷曲着，边缘已经焦脆，像写满了字的旧信笺。风来时，它们微微颤动，仿佛还在诉说着什么。远处，有人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不紧不慢，像是秋天的心跳。

教学楼前的那排银杏，是校园里最美的风景。这个时节，它们正黄得热烈，黄得放肆，黄得不管不顾。阳光穿过枝叶，洒下碎金般的光斑，在地上、在墙上、在路过的你们身上跳跃。有人在树下捡叶子，挑最完整的，夹进书页里；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想要留住这转瞬即逝的金黄；还有人就那么站着，仰起头，看叶子一片一片飘落，看天空在枝叶间蓝得高远、蓝得安静。我站在走廊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青春真好啊，连发呆都像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风从北边来，带着果实成熟的气息，也带着远方农田里稻谷收割后的清香。你们裹紧了外套，脚步却依然轻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装满了跃跃欲试的梦想。有人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车铃“叮铃铃”响，惊起路边觅食的麻雀，它们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画了一个弧，又落回远处。有个女生蹲在路边，看一只蜗牛慢慢爬过潮湿的台阶，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差点想过去问问她怎么了——后来她站起来，嘴角带着笑，像是从那只慢吞吞的蜗牛那里学到了什么。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教学楼安静下来。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在黑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时光被切成了整齐的方块。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细细的，亮亮的，像秋天的精灵在跳舞。我悄悄从后门望进去，看见你们有的在认真记笔记，有的托着腮望向窗外，眼神有些迷离——窗外正好有一片叶子在风中旋转，迟迟不肯落地。这个年纪的走神，应该也是美好的吧，思绪大概飘到了比远方更远的地方。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热闹起来。有人分享着家里带来的柿子，红彤彤的，软软的，咬一口，甜到心里。有人说周末要去看红叶，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去。还有人趴在栏杆上，指着天上排成人字形的大雁，兴奋地喊：“看，大雁南飞了！”我站在人群的边缘，听你们叽叽喳喳地说话，忽然想起自己读书时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风，这样不知愁的年纪。

午后，我去食堂吃饭，路过那片水杉林。水杉的叶子已经变成了锈红色，密密匝匝的，像一面厚重的帷幕。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谁在吹埙。有几片叶子落在我肩上，轻轻地，像抚摸。食堂里热气腾腾，你们排着长队，有人伸长了脖子看今天的菜色，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和同伴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我看见有人端着餐盘找座位，盘子里有红薯、南瓜、栗子烧鸡——都是秋天的味道。

下午没有课的时候，图书馆里的人多起来了。靠窗的位子总是最先被占满，因为那里可以看到外面的银杏，可以看到阳光是怎样慢慢地从东移到西，可以看到天空是怎样从湛蓝变成橘红。我路过时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你们埋首在书本里，偶尔抬头揉揉眼睛，偶尔咬咬笔杆，偶尔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有个男生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秋日笔记》——他大概是真的在做关于秋天的梦吧。

黄昏来得早了。五点钟，天边就开始泛起胭脂红，然后是玫瑰紫，然后是灰蓝，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操场上跑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追着人跑，人追着风跑。有人在练长跑，有人在踢球，有人只是慢慢地走，耳机里放着歌。看台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女生，她们在看日落，其中一个指着天边说：“你看，那片云好像一只凤凰。”另一个说：“不像，像一条龙。”她们争论着、笑着，笑声被风传得很远很远。

夜晚，我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有些发腻，浓得化不开。这种香气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让人想起一些很远的事，一些很旧的人。你们的档案袋还带着体温，一张张表格记录着来路和梦想——有人来自南方的小城，有人来自北方的平原，有人喜欢秋天，有人害怕冬天，有人想当医生，有人想当老师。这个秋天，有人刚踏入校门，眼睛里都是好奇和憧憬；有人即将远行，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就等在宿舍的角落里。

夜深了，我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过长长的走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外面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一首新曲子。声音从某个宿舍的窗口飘出来，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显得有些寂寞，又有些温柔。我走到那排银杏树下，月光把落叶照得发亮，像铺了一地的碎银。风停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回到宿舍楼下，我看见有人站在门口，仰着头看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挂在银杏树的枝头，像是树上结出的果实。他看得那么专注，连我走近都没有察觉。我没有打扰他，悄悄上了楼。在这个秋天的夜里，有人看月亮，有人做梦，有人在远方想念，有人在这里等待——这些，都是秋天的一部分。

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白天有个学生问我的问题。她说：“老师，秋天是不是代表结束？叶子落了，花也谢了，连天都黑得越来越早。”我说不是的，秋天不是结束，是把果实收进谷仓，是把种子埋进土里，是让万物在沉睡中积蓄力量，是为了来年春天能够更好地生长。就像你们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秋天，看起来是在告别——告别夏天，告别假期，告别一些人和事——但其实是在积蓄，是在成长，是在为未来的绽放做准备。

窗外的桂花香还在飘着，若有若无的，像远方的歌声。我想起那些已经毕业的学生，他们曾在这样的秋天里坐在教室里听课，曾在这样的月光下走过这条小路，曾在这样的桂香里许下过心愿。现在，他们散落在天涯海角，有的在更北的地方看雪，有的在南方的小城过冬，有的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但我知道，每当秋天来临，每当桂花开了，每当银杏黄了，他们一定会想起这里，想起这个校园，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

风又起了，轻轻地敲着窗。我闭上眼睛，听见树叶“沙沙”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着光阴的故事，唱着相聚和别离，唱着那些永远不会老去的青春。在这个秋天的深夜里，我写下这些文字，像是写给秋天的一封信，也像是写给你们的——那些正年轻着的、正在这个校园里走过秋天的你们。

多年以后，当你们也走过很多个秋天，当你们也成了别人口中的“那些年”，希望你们还能记得，在这个校园里，有一个秋天，风很轻，天很蓝，银杏很黄，桂花很香，而你们，正年轻。（作者：刘瀚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