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归妻,女归汉,剩下老孤雁。”据说这句话是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说的。当年,外婆的儿女们长大成人、各自为家后,每逢母亲去看望寡居的外婆,老人家便会说起这句话。现在外婆过世已近四十年了,母亲旧话重提,不胜唏嘘。原先的“老孤雁”是外婆,如今则换成年逾古稀的母亲了。
母亲提及此话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老人家语气中的信服和欣慰。信服是因为“初听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欣慰是因为母亲刚才接到大哥打来的电话。大哥听说我们暑假回了老家,便也决定从市里赶回来聚一聚。我们这些“雏雁”如今也已“男归妻,女归汉”,拖家带口,为稻粮谋。不过在这一刻,散落江湖的我们,奔着“老孤雁”而来,即便是短暂一聚,于母亲而言,内心也是欣慰的吧。
母亲确实是欣慰的,因为不识字的老人家竟然说了一个成语:日月如梭。母亲只有兴致高的时候才会说一些“不太符合身份”的话。母亲说,这是当年父亲告诉她的,意思是时间过得就像梭子一样匆忙。怕我不懂,母亲解释说:“‘梭’就是织布用的梭子,来来回回,非常快。”我一面抿嘴儿微笑,一面点头:“好词儿,好词儿!”
母亲手里活计不停,一边继续感慨:“感觉还年小(年轻)呢,已咱(已经)是七老八十的人了!”听到这句,我心中一颤,蓦地想到了当年爷爷说过的一句类似的话。当年近90岁高龄的爷爷曾在我面前自言自语:“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儿呢,已咱老了苗了!”这个暑假,我又从第三位长辈那里听到了同样的人生体悟。这位长辈,是母亲的二哥,也就是我的二舅。
耄耋之年的二舅,算是家族里念书最多的一位长辈了。老爷子如今住在表姐家的一栋新房子里。虽然各种老年病缠身,二舅却过得洒脱,烟酒不断。前几天去看望老爷子,一进门就吓我一跳。长长的连椅上堆满了空香烟盒子,清一色的“白将”——据说这个烟劲儿大。也听母亲提起过,表姐夫每次给二舅买烟,起步就是10条。表姐夫在我们家族里也是有口皆碑的人。所谓“闺女再好,不如女婿好”,诚哉斯言!
书归正传。见我来,二舅心情格外好,一边切了西瓜让我吃,一边雷打不动地聊起早些年的种种。由于家庭成分“不济”,二舅在那个特殊年代里受过冲击。这些隐秘的伤痛是老人家每次的必聊话题。我知道,有些“胸中块垒”,是多高度数的白酒也无法浇开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侧耳倾听。说到高兴处,二舅指着桌子上的西瓜说:“年轻时,推着车子去卖草包儿,走上百里路卖不了3块钱。路上碰到卖西瓜的,3分钱一斤,不舍得买。偶尔买一次,十斤的西瓜我一口气就能吃完。”二舅一边笑谈当年的实力,一边补充说:“现在不行了,这么个西瓜我吃三天吃不完!”
二舅东扯葫芦西扯瓢地聊,我就跟着东扯葫芦西扯瓢地听。末了,二舅像总结似的对我说:“确实难,也确实短。”这句前不着村儿后不着店、略显突兀的话,我是一下子就听懂了。二舅省略了主语,老爷子指的是“人生”,指的是“人这一辈子”。这句饱含辩证思想的精炼总结,像灌顶的醍醐,像绕梁的余韵,像王羲之木板上的笔力,像“山无陵”“天地合”的誓言,我是想忘都忘不了。
讲真,我就是因为这句话,才决定写下这篇文章的。
母亲、爷爷、二舅,这些“老孤雁”们“殊途同归”的感悟,你也感受到了吗?如果没有,也没关系。聪明的,那你就等等,用不了太久,我们也就是那“老孤雁”了。(作者:仲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