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山科的退休教师,接到学校美协通知,要征集纪念长征九十周年的作品,并将统一参加全国美展。消息像一扇被轻轻推开的思念之窗,父辈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我默默地打开尘封的相册翻阅着一张张泛黄的照片,久久难以平复心中激动,目光停留在八十年前的那一张老照片……
那是父亲年轻时唯一的照片。因当时条件及工作性质,父亲没有留下可以让我们后人追溯的其他痕迹。父亲年幼时,因为家乡陕西闹蝗灾和随之而至的霍乱瘟疫,年仅13岁就失去了双亲。1936年4月,父亲参加了红军、来到了延安,先后在中共中央八路军办事处、中央警卫团的警卫连(号称“娃娃连”)当兵,开启了他新生命的篇章。
在我们晚辈的记忆中,父亲很少提及他的过往及工作上的事,但铭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和心里萦绕的记忆总是不经意中流露出来。我很好奇地问父亲走路为什么总是右肩偏低,父亲却笑着说在部队时年龄小,背着汉阳造的长枪习惯了。父亲休息睡觉时,我们是绝对不能触碰其枕头的,若不小心碰了枕巾一下,父亲会猛地起身,圆瞪着眼睛,然后见没事又接着睡,不知是真睡着还是没睡。父亲认真地解释,侦察兵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睡觉时枪就在枕头下面,那是战士的生命。我们姐弟平时都不习惯盘腿坐姿,时间稍长腿就麻木了,而父亲靠在床头上看书时,不经意间总把腿盘坐起来。父亲告诉我们在延安大生产时期,首长和小警卫员都抽空盘腿而坐纺棉花,父亲当时还是纺线能手,最多时一天能纺2—4两棉花。
父亲在中央警卫团当董必武的警卫员时,非常敬佩老首长在工作时批阅文件、看书、写文章,于是用攒起来的津贴买了支钢笔美滋滋地别在胸前,可惜他不识字。董老在闲暇时总是耐心地教小战士学拼音查字典、学认字,谆谆教导说革命需要更多的有文化的战士,开启了父亲的文化启蒙。在后来的革命工作中,董老见父亲很爱学习,就送父亲去了由徐特立老先生组建的延安师范学习,为父亲后来的工作打下文化基础。父亲虽然自幼失去双亲,但在革命大家庭里感受到长辈和兄弟般的温暖。每当有敌情来袭时,董老年龄大,小战士们就干脆抬起董老转移。在大生产运动时,小战士们更是互相比拼谁开荒多、纺线多……父亲爱这个“家”。
我们姐弟都喜欢唱歌,“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父亲会挥手打着节拍,比我们唱得还要好。父亲还教我识简谱,给我讲述当年冼星海在延安指挥《黄河大合唱》时,令人热血沸腾激荡的场景,路人驻足,商贩都随手拿着秤杆跟着节拍比画。
我拿着父亲那张八十年前的照片,看着看着眼睛湿润了。那是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因工作需要,战友们分别奔赴全国各个战场时的合影。如今照片上的身影已远离而去,但延安的窑洞还在,山丹丹花开仍似火般红艳……
我拿起了画笔,开始画父亲这张年轻时的照片,背景用黄土高原及土窑洞,那是养育父亲的土地,那是陪伴父亲长大并走向革命的摇篮,那里萦绕着老一辈革命家的教诲,那里有嗡嗡的纺车声、小战友们的嬉闹声,回荡着经久不衰的《黄河大合唱》。
六十年前,我曾经画过父亲的画像,是铅笔素描,如今我再画父亲的相片是充满阳光色彩的油画像,而且陕北山丹丹花红艳盛开。(作者:黄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