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目少年》是鼎公回忆录四部曲中的第二部。这本书讲述了抗日战争爆发后鼎公在流亡中学念书的故事。后来战火蔓延,学校被迫搬迁。所以,书中举足轻重的还有鼎公千里流亡路上的所见所闻所感。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鼎公是名副其实地兼而有之了。负笈异乡,独自流亡的那一年,鼎公17岁。
老人家晚年回顾自己漂泊的一生,用了一个很有趣的比喻:“滚动的石头不长青苔,一身之外,只有很多很多故事说不完。”跟上一部《昨天的云》一样,这本回忆录里确实也有数不清的小故事。这些故事琐碎而又真实,有时温馨有时扎心,有些则残酷到不忍卒读。一本书看完,读者也像跟着鼎公流亡了一遍。合上最后一页,像梦魇初醒,像劫后余生,紧绷的心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才回到现实。
鼎公的故事里,多是“金字塔下的小人物”,是那些战争史中会用“伤亡过半”或“全体壮烈牺牲”等用语含混提及的小人物。书中,老人家不关心天下,只关心苍生。正如衣衫褴褛的少年鼎公在流亡路上的描述:“壮丽的河山,憔悴的人民,丰润的草木,凋敝的民生,使我惘然怅然。”
这份感受,当下的年轻读者恐怕是难以体会的。我们只能从鼎公描述的日常起居里窥豹一斑。鼎公所在的流亡学校属于军事化管理。在教室里是学生,到操场上就是大兵。学生穿军衣,吃军粮。“军服的棉花并非平均铺在里子布上,而是‘沉淀’在四周,一件衣服像装了半袋棉絮的布袋”“米是糙米……不幸有几分霉坏,而且混合着稗子、小石子、稻壳、老鼠屎、蟑螂腿一类的杂物,人称‘抗战八宝饭’”,这是衣、食,还有住、行,“班长把我领进宿舍,只见水泥地上画好了长方形的格子,六十公分一格,每一个格子里睡一个人。这六十公分正好是一个人两肩的宽度。”在生活条件如此差的环境中,疥疮大肆流行。疥疮由疥虫引起,是一种顽强的皮肤病,极易传染且奇痒难忍。随着病情的发展,浑身瘙痒处“化为一泡脓血,再逐渐结痂……每天穿衣之前要在衬衣里垫纸,如果让脓血粘住了衬衣,晚上就难脱下来。最严重的时候,仿佛全身有一层硬壳,可以归入螃蟹族类”;至于“行”,流亡学校从安徽阜阳西迁至陕西汉阴,全程两千里。鼎公的描述是“男生走到脚烂,女生走得闭经”。
在流亡的日子里,鼎公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描述让我印象深刻。“汉江水程,最后一站是陕西省的安康……大家下了船,挥挥手,落叶一般散开……好像我们中间有个弹簧。同船的日子彼此那么亲近,好像全是一时的不得已。”类似的还有,抗战期间,几千万中国人被日军“压缩”到学者们所说的长线之西。“无论如何这些人总有同舟共济的心情。”鼎公说了一个比喻,“大家像在寒夜围着一堆火,利害相同,信念相近。”但这些人毕竟有富有贫,有贵有贱,一声抗战胜利,“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立刻表面化”,人人朝东看,盼望东归。鼎公又用了一个比喻:“这就不像烤火而像是看电影,虽然座位挨着座位,心与心之间却互不相谋。”鼎公学校里的将军之女,“平时和大家守望相助,一声复员,马上有了孤芳自赏的架势。她坐飞机去徐州,住在司令的官邸里,临行虽然留下地址,可是谁也没再接到回信”。
印象更为深刻的是鼎公对恶人的理解,跟我平时的认知判若云泥:“秦始皇修了长城才死,隋炀帝通了运河才死……天生恶人,就是要他为后世的好人开一条路,那样的路,好人自己开不出来……”“那时候,中国人心目中的公平和报应,大半要靠恶人和恶人之间自相残害,所以恶人必须层出不穷,并且维持相当的数目。”
除去这些深刻的哲理,鼎公包罗万象的文字里还有许多“小事”,有的诙谐幽默,有的皮里阳秋。流亡途中,鼎公有次坐船,顺口对船老大说了句“一帆风顺”,不料船老大连声“呸呸”。鼎公又惊又窘,后来才知道“人在船上不能说‘帆’,因为‘帆’和‘翻’同音。凡是‘翻’的同音字都是船家的大忌。‘吃饭了’要说‘吃米了’”。关于“大学”的英文单词University,鼎公说当时有人翻译为“由你玩四年”。没想到前辈们的意识竟是如此超前,哈哈……鼎公还提及那时的一个惯例:“大员视察一定特别注意两个地方:厨房和厕所。要求厨房整洁,厕所没有恶臭……抗战胜利后,这个惯例无形中废除了,开始讲求布置礼堂和接待室。”如今看来,此“惯例”依然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鼎公讲述的这些故事,或长或短,或褒或贬,但共同特点是“处处口下留情”。于是我也捕捉到鼎公行文的一个小特点:对于不喜欢的人多隐去姓名。例如书中的保长、新校长以及某些老师。对于这样做的原因,我想是鼎公仁厚,写人不济的一面时常常笔底超生;也或许是鼎公不想让这样的人“青史留名”,所以刻意不提及。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前两部回忆录中不止一次出现的“云游客”。至于不提及“云游客”名字的原因,鼎公在书中做了明确交代,读来意味深长。好奇的读者自己去读吧!
最后,想跟大家分享一下鼎公对读书的看法。广义的读书也含有“上学”的意思。在那样一个战乱频仍、朝不保夕的年代里,鼎公的许多同学搞学潮、谈恋爱,糟蹋学习机会,但也有不少同学以宗教徒般的热诚潜心向学。其中来自日照的同学丁青润,被鼎公推为“苦学第一”。在逃难过程中父母双亡,丁青润带着两个弟弟,“一面读书一面教弟弟念书,她的成绩全校第一。她夜间为弟弟洗衣服,补衣服,改作业,她的成绩仍然全校第一”。后来姐弟三人全部受完大学教育。这在那样一个近乎绝望的年代,堪称奇迹。所以,晚年的鼎公常常劝诫后辈:“没有好的家世,只要有好的学校;没有好的学校,只要有好的老师;没有好的老师,只要有上进的志气。”
作为正儿八经的书生,狭义的读书,鼎公也理所当然地提及了。“写文章读文章都是有情人的事。”“找个工作做,余暇读自己爱读的书,写自己爱写的文章,那就对家庭对自己都有了安排(交代)。”文末鼎公的这些话,跨越三十年的光阴,远渡重洋,掷地有声地落在一个晚辈的心里,余音绕梁,久久难忘。(作者:仲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