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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情义立传——重读《昨天的云》有感
发布时间:2026-05-25点击数:[]

鼎公的回忆录四部曲早前已读过一遍。只因心中的一个疑问,想考证一番,于是决定重读鼎公的这套书。《昨天的云》是四部曲中的第一部。主要内容涉及鼎公家乡的风土人情以及抗日战争初期的遭遇。读完本书,最直接的一个印象是:文中琐碎的小事极多,不过由一条主线牵着,“形散神不散”。非但不散,从某种意义上,这些“小事儿”才是点睛之笔,也正是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事儿”成全了这部回忆录。

相信不少读者跟我有类似的感受。那些宏大的叙事背景无法吸引我,因为战史档案馆里都能查到。而这些“小事儿”,如果当事人不说,我们这些晚辈恐怕永远不会知晓。它们隐秘而精彩,精彩而残酷,非亲历者无法言说;它们如吉光片羽,片羽里有笑有泪,有情有义。正如鼎公在序言中所说,“为生平所见的情义立传”。

这份“立传”意义非凡。因为档案馆的资料常常都是如下格式:××部率众突围,死伤××。前一个××是长官的名字,后一个××是伤亡数字,美其名曰“无名英雄”。而现在,这组数字中的一个小卒,突然开口说话了,并且是白纸黑字,言之凿凿,怎不让人动容?

“小卒”鼎公1925年出生,山东兰陵人。老先生出生在一个大家族,有清一代,家族出过五位进士,若干举人。鼎公的爷爷开办酒厂,酿造的兰陵美酒在旧金山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获得金质奖章。书香酒香,兼而有之。等到鼎公慢慢长大,家道中落,酒厂关了,家里的骡马变成了黄牛,进而换成了驴子,直至家中最后一个使女被娘家人带走。等到抗日战争爆发,为躲避日军的扫荡,一家老小背井离乡,更是整个家都丢了。

(一)命中注定的文人

人生来要吃哪口饭,或许真的就是注定的。大笔如椽的鼎公,早在小学时文学天赋就已初露端倪:“遍数当年全班同学,再没有像我这样醉心作文的。”而且老天爷给你饭吃的同时,会配套上吃饭用的家伙什儿。当年鼎公所在的小学收到省政府发给的一套“万有文库”,是省主席接受了教育厅长的建议,以公款购置的。文中鼎公有句俏皮话,说当年的省主席不读书,教育厅长不读新书,“两人有此善举,也是异数”。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学校专门为这套卷帙浩繁的文库建了一间房子,算作图书馆。课外担任图书管理任务的,正是少年鼎公。“文库里面的童话和神话,开了我的眼界……也给了我科学和历史方面的知识。”由此想到杨绛女士评价钱锺书先生:“作为书痴,倒真有点痴福。供他阅读的人,好比富人‘命中的禄食’那样丰足,会从各方面源源供应。”

抗战爆发后,鼎公一家逃难至大姑家暂住。大姑村儿里有一位赵老先生设馆授徒,鼎公便到那里读私塾。私塾先生多不苟言笑,但对鼎公很和善。“一则我是‘客’,再则我的作文比别人好一些。”谦逊如鼎公,说比别人“好一些”,实际恐怕是好太多了。无怪乎私塾先生后来专门给鼎公开了一门课——念诗课。这些诗都与鼎公的家乡兰陵有关,是私塾先生下了功夫搜集来的。什么叫良师益友!

落难至大姑家,不料却成了私塾先生的得意门生。不过村儿里也有笑话鼎公的。麦忙时节,大人割麦,少年鼎公跟着拾麦。那段时间“我累得弯着腰走路”。地头上吃饭,农人们单饼能吃一大摞,“我”则只能吃薄薄几张。于是有人说鼎公“脊骨软,不耐劳苦,胃小肚肠细,这样的身子只适合当文人”。晚上回到家,母亲看着满身满脸麦芒的少年,心疼道:“弯着腰的工作难做,老天保佑,你,还有你的弟弟妹妹,将来都能直着腰做事。”后来鼎公果然成了享誉海内外的文学大家,不用弯腰做事了。

(二)大家族的矛盾

书中有个话题,鼎公每次谈及,都会有意无意地回避,行文也显得格外克制。话题的中心是:“传统的大家庭内部照例有许多矛盾,我家不幸未能例外。传统的大家庭也都注重观瞻,不断修饰自己的形象,我家也力求纳入此一规范。”在此,鼎公将大家庭比喻成了一只猫。猫爱清洁,但无法洗澡,于是用舌头将身上的每根毛舐干净,所有的污秽吞进肚里。鼎公以小喻大,然后抛出掷地有声的一问:猫有能力把肚子里的污秽排泄出去,大家庭也有吗?

鼎公的祖父育有五子五女。不过这五子五女同父不同母。男辈里面,鼎公的伯父和父亲为一母同胞,而鼎公的四叔、五叔、七叔则由继祖母所生。鼎公记事的时候,祖父和亲祖母相继过世了,由继祖母持家。文中鼎公曾“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继祖母最喜欢五姑和五叔。不过读书得间,我们可以猜想,有喜欢就有不喜欢。那最不喜欢谁呢?鼎公没再多说,不过从后来的一些文字中,作为读者,我自己得出了一些判断。

那是抗日战争刚刚爆发,日本战机空袭兰陵。敌机投弹时,少年鼎公和继祖母恰巧都在大家宅的门楼下。“忽然我一阵眩晕,恍惚间我看见祖母哭了,念着菩萨的名号,鼻涕流出来,浑身发抖”,“轰炸时间很短,等我觉得恐惧时,恐惧已成过去”。然后我就读到了鼎公那段至今连我这个读者都无法释怀的文字:“虽然我们祖孙一同度过大劫(指刚才的轰炸),她老人家在起身离去时却是反而又藐视又憎恶地瞧了我一眼……我常想,如果轰炸的时候我们不在一处,或者她老人家临去没有看我,那有多好!那有多好!”两个“多好”仿佛一个小孩子无法实现的梦,在鼎公的内心深处回肠九曲!

关于家族长辈,鼎公笔下留情了很多。或许是有“家丑不可外扬”的因素在里面,但我想更多的是鼎公在“为亲者讳”。“有些事是要隐瞒的,有些话是不外传的。”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管中窥豹,从鼎公有关母亲的文字中读到了近乎绝望的情绪。

“母亲婚后的境遇相当痛苦。”这算是鼎公写母亲遭遇最直接的一句话了,其余都是“泛泛而谈”,比如:“对娶进门来的媳妇儿要千方百计地找理由折磨她,直到她没有个性,没有自己的人格,做驯服的奴隶,这是做公婆的哲学。”鼎公母亲最终信了基督,老人家那句“打倒的媳妇搋倒的面”像一枚锋利的钢印给这个“注重观瞻”的大家族盖棺定论。

(三)如果没有战争

关于这一假设,鼎公是有过幻想的:“倘若没有七七事变,没有全面抗战,我,我这一代,也许都是小学毕业回家,抱儿子,抱孙子,夏天生疟疾,秋天生痢疾……浑浑噩噩寿终正寝,发一张没有行状的讣文,如此这般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会有这本《昨天的云》,更不会有后续的三部曲。

“可是,日本帝国到底打过来了。”

国难当头,作为家中长子,鼎公求学无门。全家正一筹莫展的时候,母亲的一念之仁吸引来一位神秘的云游客,为少年鼎公的求学之路指明了方向,也间接改变了鼎公的命运。离开家乡去千里之外的阜阳求学前,母亲擦干眼泪,嘱咐了平时的一些教训:“笨鸭早飞,笨牛勤耕;宁欺官,不欺贤,宁欺贤,不欺天;犯病的东西不吃,犯法的事情不做;墙倒众人推,我不推,枪打出头鸟,我不打……”

从此,十七岁的鼎公拜别故乡,母子再也无缘相见。

从此,中国大地上多了一位形单影只的怒目少年……(作者:仲济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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