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之数重，举目远望，玄色天穹笼罩之下，已尽是汉旗炎火。离奇的是，原野之上久久飘荡的竟是楚歌，只怕是歌者有意、听者亦有心吧。

汉军灿若星斗的炎火中央，却是寥寥军灯闪烁，与圈外的喧嚣截然不同。夜空明澈，寒凉的月光轻拂楚旗，大风却让它在四面楚歌中飘摇。整个楚营如同一头被围困的野兽，不得已收敛利爪锋芒，潜藏在暗影之中舔舐伤口。

中军营帐是这头野兽的眼眸，是它困兽犹斗的决心。方圆十里，唯有这座营帐灯火通明，如同云海之外的北斗，是楚军将士坚守的信仰。而那位威震天下、扬威宇内的西楚霸王——项羽，正端坐其中。

帐中堂上，项王抚剑长叹。饮酒已不拘杯樽，只图酣畅豪迈。年轻英雄的发鬓上沾染了世俗的霜雪，披身铠甲委地折皱，长戟落角蒙尘，尽显霸者颓唐。可霸王终究是气冠四海的霸王，仅抚案抬眼一眼，便已吓得汉使不住颤抖。

“项王，今奉汉王、齐王之命前来招降。您是伐秦首功之人，若早日归降，可保全性命。”使者竭尽全身气力稳住双膝，尽力不跪的同时把话说完。只这一句，便已汗流浃背、腿脚酸软，如同百里奔袭未曾歇息的先锋。身为使者，本应锐气不折，方能不辱使命。

“呵。”项王冷笑一声，帐内烛火随之摇曳，“项羽静待汉王与齐王的高招！”落魄之虎依旧不怒自威，使者已拼尽全力，却仍止不住浑身颤抖，颤巍巍再拜一礼，慌忙逃出营帐。

然而是非决断，唯有项王一人清楚。韩信擅长攻其不备、设伏待机；张良擅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萧何则是知人善任、善于经营。单论任何一项，项王尚且难以媲美。沛公得此三杰相助，胜利的天平早已向汉军倾斜，至于那诡计多端的陈平、神出鬼没的彭越……更是令人防不胜防！

项王举起案上酒觞，一饮而尽。力能扛鼎、破釜沉舟、斩将夺旗、征伐入关、火烧咸阳……四海之内，曾无一合之敌，称雄天下，何等气概！可如今深陷重围，兵少粮尽，只怕要葬身于此。亚父、项伯、英布、龙且……昔日最信任的亲信与部下皆已远去，如今自己已是孑然一身……

朔风拂帐，兰香入怀。一袭红裙缓步入帐，剑眉星目，身姿柔长。虽是女子，却自带三分英气。霸王此生唯一的爱人，命中注定的情缘——虞姬，宛若天仙临尘，来到帐前。

昔日楚水之畔相逢，自初见那一刻起，虞姬便深深倾心于这位气盖天下的灭秦英雄，决心此生伴他左右，为他排忧解难，与他同甘共苦。而此刻，项王心意已决，欲以自身性命换虞姬一线生机。两人心心相印，皆愿为对方牺牲自己，注定无法相守，即将天人永隔。

虞姬莲步轻移入帐，项王闻声惊起，随即正坐堂上，将眼角愁容尽数掩去，强作欢颜：“美人，明日我带你杀出重围，到乌江泛舟游乐，如何？”虞姬知其宽慰之语，轻声答道：“妾身不愿赏山水之乐，只愿大王平安冲阵，保住霸业。妾见大王满面愁容，愿为大王一舞，以解烦忧？”

项王长叹：“终究是瞒不过你，那便请一舞吧。”

项王治军严明，军中不闻丝竹，唯有金戈交鸣、号角穿云。可虞姬才貌双绝，轻启朱唇哼唱，旋即翩翩起舞，红袂罗袖在帐内纷飞。

柔肢曼转，牵动离人泪；飞袖轻扬，撩动霸王心。舞至情深，项王情难自禁，悲慨高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声随风远扬，慷慨悲壮。不知这曲悲歌吹至刘季耳畔时，他又会作何感想？

虞姬停下歌舞，道：“大王，妾身空手而舞，恐不尽兴，请许妾以剑舞。”项羽没有丝毫迟疑，一如当年面对项庄时一般，将腰间“天子剑”飞掷而出。宝剑出鞘，宛若飞鸟出林，疾如闪电，迅似狂风。虞姬轻身一接，剑已入手，口中称谢，旋即起舞。

“天子剑”一入虞姬之手，顿时光华四射。她赤色发翎，似与剑柄红铜融为一体。起手式出，剑鸣如雷炸长空、虎啸山林；探手之间，尽是落日流光、月逐流云。剑招灵动，或如灵蛇吐信，或如狡兔蹬鹰，虞姬剑术之高，古来女子之中，即便吴越剑侠赵处女，也未必能胜她一筹。

帐内火烛通明，剑光却似漫天飞雪，片片落在项王的脸颊、发鬓与铠甲之上。朔风斩断思绪，虞姬高声唱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项王终于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从双眸滚落，在铿锵剑鸣中仿佛凝结成冰。他以手抚案，悲痛难言，眼前那道红色身影，在泪光中渐渐模糊……

虞姬见状，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笑意：“我的命运，本就系于你的成败，不必再犹豫了。”宝剑旋绕三圈，寒锋轻抵玉颈，她放声高歌：“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剑刃轻抹，一抹殷红如水墨般缓缓浸染剑锋、染红罗裙。剑柄上的铭文随鲜血浸透，愈发赤红。伴着项王的惊呼，早已分不清那是泪水、悲痛，还是血色罗裙。

垓下剑舞霸王恨，一刎诀别千古名！

项羽终于抛下了身为王者的一切。此刻，他只是楚地一名普通的江东子弟，只为心中执念而战。寒风如刀，在脸庞割出血痕。天色破晓，象征炎汉的红日正从东方升起，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来临。他已然明白：或许他无法阻止一个时代的到来，他所求的也并非英雄式的结局。生，当为当世英杰；死，亦要死得轰轰烈烈。

“天亡我，非战之罪！既已兵败，只求死得壮烈！”乌骓宝马通人性，早已静候一旁。披甲上马，执剑在手，足以冲阵。敢问天下，谁是英雄？大风无言，红日无言，唯有乌江水滚滚东流。是东山再起，还是自刎乌江？霸王，自有决断。（作者：孙逸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