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振铎先生编著的这本《希腊神话与英雄传说》里，有天上的女神，也有凡间的女人。女神们的通天彻地、生杀予夺固然让人敬畏，但更吸引我、让我更觉有“人情味儿”的还是书中的那些女人们。

阿耳戈斯国的王后史特诺波娃喜欢上了远道而来的客人柏勒洛丰，“便引诱他进了她的房中，直接要求他和她同住”。一身正气的柏勒洛丰严词拒绝，结果王后恼羞成怒，决意报复。她扯破自己的外衣，弄乱了头发，到国王那里诬告柏勒洛丰调戏她。一招奏效，国王果然暴怒，立誓要杀死柏勒洛丰。这里的柏勒洛丰就是那位在地狱中推石上坡、永无休日的西西弗斯的孙子。无独有偶，书中另一段故事里，提修士的妻子斐特拉私自招了希波吕托斯来她房中，“想尽法子去诱惑他，要和他同床”。希波吕托斯是提修士与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同样遭小伙子拒绝后，斐特拉“且羞且愤，恋爱乃一变而为怨毒”。类似地，她撕下自己的衣服，乔装被希波吕托斯强迫的样子而向提修士哭诉。同样类似地，一招奏效，提修士轻信了妇人的话，借诅咒处死了“逆子”。

已成家立业的自己，内心曾正视过这个问题：当有姑娘主动示好，自己婉拒的话，在对方心里，会是心生怨念，还是钦佩有加呢？读了书中这两个故事后，我惊出一身冷汗。

相较于上面的故事中对女性的负面描述，书中让我印象更深的是女性们闪耀着的人性光辉。比如，阿尔克墨涅的女仆格兰西丝。当阿尔克墨涅怀胎十月，即将生下神王宙斯的儿子赫拉克勒斯时，神后妒火中烧，幕后阻挠，命令分娩女神厄勒堤亚延迟产期。分娩女神听令而行，手指紧捏，念念有词，催动了延迟产期的咒语。孕妇阿尔克墨涅果然痛苦得死去活来。护主心切的女仆格兰西丝见状，略施小计便让分娩女神松开了结印，英雄赫拉克勒斯得以安全降生。后来一箭射杀大鹰、救助普罗米修斯脱离“啄食肝脏”之苦的，就是这位英雄。不过这是后话了，当下最要紧的是，女仆格兰西丝很显然要遭殃了。得知被骗的分娩女神残酷地将格兰西丝变为了一只鼬鼠。据说，这只鼬鼠忠心如昔，仍住在女主人家不去。

第二个故事与一位妻子有关。话说底萨莱的国王阿德墨托斯不幸生了重病。神灵答应他，如果找到一个愿意代死的人，他便可以活下来。国王听了很是高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找一个代死的人不成问题。结果令国王大跌眼镜的是，不论那些武士还是奴仆，甚或国王的父母，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国王的请求。最后的最后，国王的妻子阿尔刻提斯在旁观许久之后慨然允诺，甘愿代替国王去死。临死时，阿尔刻提斯流泪道：“我并不憎恨你，虽然我为你而死……另一个妻将占有了你，（她）不会比我更忠实，但也许比我更幸福！”看到这里，读者的心都跟着碎了。正如故事中老父亲责备国王的那句话：“死者的时日是十分悠久的，但生者的岁月却是短促而甜蜜的……如果你爱生命，你要记住，别的人也是爱它的。”

然而，书中郑振铎先生着墨最多、也最触动人心的是两个女儿。一个是底比斯国王俄狄浦斯的千金安提戈涅。在遭遇人生至暗时刻的父亲俄狄浦斯自我放逐后，女儿安提戈涅甘愿放弃安稳的生活，陪伴双目失明的父亲浪迹天涯。读至此处，我不禁连连感慨：生女当若此。后来安提戈涅的哥哥引外邦军队攻打本国，战败后被杀。新国王宣布哥哥为叛徒，让其曝尸荒野，不准掩埋。然而，勇敢的安提戈涅顶着“高压禁令”，怀着“让亲人入土为安”的朴素念头，在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恐惧里，毅然掩埋了兄长的尸体，并举行了简单的葬仪。即便被捕后，面对新国王，安提戈涅依然脸无惧色、据理力争。新国王为了维护权威，判处安提戈涅死刑，并将她囚禁于墓室中任其生灭。最后安提戈涅在墓室中自缢身亡。那一刻，新国王看上去是维护住了自己的权威，然而，故事并没有结束。新国王的儿子，那个喜欢安提戈涅的小伙子海蒙，为了反对父亲，殉情。紧接着，失去儿子的王后也因悲伤而自杀。新国王真如预言那般成了“孤家寡人”。实际上，在先知特里西亚士失望离开暴虐的新国王的那一刻，一切都已注定。正如书中那句：特里西亚士所弃的人，神道们也一定是弃之的。

同样触动人心的是书中的第二个女儿伊菲革涅亚。伊菲革涅亚是阿伽门农的长女。故事起因于阿伽门农的一次骄傲自负。在某次狩猎中，他吹嘘自己的箭术比得上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并射杀了女神的一只圣鹿。由此触怒了狩猎女神。后来，阿伽门农作为联军领袖出兵征战特洛伊时，海上刮起持续的逆风，致使舰队无法前进。随军的先知宣布了神谕：只有将阿伽门农的爱女伊菲革涅亚献祭给狩猎女神，舰队方能前行。一边是翘首以待的联军舰队，一边是美丽乖巧的掌上明珠。就在父亲阿伽门农进退维谷的时候，女儿伊菲革涅亚站了出来：“……我是决心要赴死。为的是，整个希腊都在望着我。因为没有了我，船只便不能出发开行，而特洛伊城也不能攻下了……所以……请他们将我做了牺牲，让希腊人攻取了特洛伊的城邑，因为这将是我永久的纪念。”那份为了荣誉和使命，自愿赴死的惊人勇气，让读者肃然起敬。

不管是女仆、妻子还是女儿，古希腊这些伟大女性的故事，时隔三千年后读来，依然让读者心生感佩。在人类历史的长卷中，她们如空谷幽兰，不以妖艳夺目，而以忠诚坚韧流芳于世。于是想到李清照《鹧鸪天·桂花》里的词句：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作者：仲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