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春是从南边来的。它过黄河的时候,脚步轻,怕惊了那些正要醒的梦;过泰山广场的时候,脚步更轻了,只在梧桐的枝头点了一下,那枝上便有了星星点点的绿,怯怯地,像你们第一次上台演讲时攥紧又松开的手。
我认得这校园里每一处春来的痕迹。
先是风。二月的风还带着北方的倔强,到了三月就软了,软得像你们晨读时飘落的花瓣。它穿过教学楼的长廊,翻动那本被谁遗忘在窗台的书籍;它绕过宿舍楼的阳台,把昨夜晾着的白衬衫吹得鼓胀——像帆,像正要启程的心事。有个清晨,我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阳台上,迎着风,闭着眼,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却笑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快乐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风来了,你只要站在风里就好。
然后是草。它们是从砖缝里钻出来的,从操场的跑道边沿探出头来的,从图书馆台阶的阴影里一寸一寸挪向光里的。有一天你们跑完步,气喘吁吁地坐在看台上,忽然发现眼前那片去年冬天枯黄了的草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绿得让人不忍踩踏。就像你们自己,每天照镜子,看不见变化,可某天翻开相册,才惊觉去年的那件外套,已经有些褶皱,而那个说话会脸红的新生,如今也能够侃侃而谈。
再就是花了。
先是玉兰,开得不管不顾,满树的白像一场不肯融化的雪。你们从树下走过,有人匆匆赶着去上课,有人停下拍照,有人捡起一朵落花夹进书里——那本书可能是《诗经》,可能是《高等数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许多年后,当你再翻开那一页,春天会从泛黄的花瓣里重新站起来,像今天一样新鲜。
然后是樱花、海棠、紫叶李。她们商量好了似的,一树一树地开,一树一树地落。你们从花下走过,花瓣落在肩头、发间、书包的拉链上。没有人拂去,仿佛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加冕——以春天之名,给你们最寻常的日子,镀一层温柔的祝福。有一天黄昏,我看见一对情侣坐在那棵树下的长椅上,一个在背书,一个在发呆。背书的那个偶尔停下来,抬头看看花,发呆的那个偶尔回过神来,低头看看书。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可那画面,比任何诗句都美。
作为辅导员,我见过太多春天了。
我见过清晨七点半,你们抱着书,脚步匆匆走过墨水河畔,却还是在经过那棵开得最好的树时,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速度。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够一天的好心情了。
我见过午后一点的操场,阳光正好,一个男生躺在草坪上睡觉,书盖在脸上。风吹过的时候,书页哗啦啦地响,他翻了个身,继续睡。旁边的跑道上,有人一圈一圈地跑着,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青春最朴素的样子——有人在奔跑,有人在休息,春天都接纳。
我见过傍晚的湖边,几个学生抱着吉他,对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唱歌。唱得不怎么好听,调子偶尔会跑,可他们唱得很认真。路过的同学有的停下来听一会儿,有的挥挥手继续走。湖里的倒影晃着,把他们的身影揉碎了,又拼起来。
我见过深夜的图书馆门口,闭馆的音乐响起,你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来。有人伸着懒腰,有人还在低头看手机里的笔记,有人和朋友说着什么,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得很远。月光正好,春风正好,疲惫也正好——那是为梦想疲惫的样子。
作为辅导员,我见过你们太多的样子。
我见过那个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的男生,在某个春日的午后,被一只流浪猫引着,走进了人群里。那只橘猫趴在路边晒太阳,他蹲下来摸它,另一个路过的女生也蹲下来摸它。他们说了第一句话,关于猫的毛色,关于要不要一起去买根火腿肠。后来他们成了朋友,再后来,他的座位从角落搬到了窗边。
我见过那个因为失恋哭了整夜的女孩,在玉兰花开得最好的那天,重新涂了口红,昂着头走进教室。她从那棵玉兰树下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我知道她不是不难过了,只是春天让她相信,有些东西结束了,就会有新的东西开始。
我见过那个说要放弃自我的学生,在樱花将落未落的时候,忽然发消息给我:“老师,我想再试试……”
春天从来不说什么大道理。她只是来,只是把光拉长一点,把风吹软一点,把花开满一点。然后你们自己就懂了——懂了重新开始的勇气,懂了好好生活的意义,懂了即使冬天再长,总有什么,是会回来的。
总有什么,是会回来的。
就像那个每年春天都会出现的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小车,站在校门口的老位置。其实春天已经没有多少人买糖葫芦了,可他还是在。有学生问他怎么还不换点别的卖,他笑着说:“总有人想吃,总有人记得。”
就像那棵老树,每年春天都发芽,每年春天都有一群麻雀在枝头吵架。你们来了又走,一届一届,可那树还在,那麻雀还在,那春天还在。
就像你们写在墙上的那些话——毕业的学哥学姐留下的,写给后来的学弟学妹。有的已经褪色了,可每年春天,都会有新的字迹覆盖上去。“别怕,都会过去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比你想象的勇敢”……这些话,像春天的种子,一年一年地种下去。
此刻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你们三三两两地走过。阳光正好,不烫,不烈,刚好够照亮你们年轻的脸。有人在笑,有人在说些什么,有人只是走着,什么也不做,就已经是一首诗了。
我看见那个每天早上都会从这扇窗下经过的女孩,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外套,和树上的新叶一个颜色。她走得很快,书包带子在肩上一颠一颠的。忽然她停下来,弯腰捡起什么——是一朵刚落的花。她把它托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书里。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春天其实就是这个样子的——它不在树上,不在风里,在你们心里。
我看见那两个总是在食堂一起吃晚饭的男孩,今天又并肩走过。一个瘦高个,一个稍矮点,他们边走边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继续走,走几步又笑。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我也笑了。青春的笑声是会传染的,像春天的风。
我看见那个总在图书馆待到最晚的女孩,今天难得早早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那棵樱花树下站了很久。风吹过,花瓣落了她一身。她没有拂去,就那么站着,像一株小小的树,在春天里安静地呼吸。
各位,这就是春天——这就是你们。
你们是春天最年轻的版本,是一切刚刚开始的模样。你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就像花不知道自己有多香,风不知道自己有多温柔。可我知道。我站在这里,年复一年,看着你们来,看着你们走,看着你们在春天里一点一点地长大。
有的春天很长,长到你们觉得大学永远也不会结束,有的春天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樱花,就要准备毕业答辩了。可不管长短,每一个春天都是唯一的,就像每一个你们都是唯一的。
所以,去吧,到春天里去。
去晒晒太阳,把冬日的霉味都晒掉;去吹吹风,把那些想不通的事情都吹散;去跑一跑,跑到喘不过气来,然后躺在草地上看天;去认真地年轻一场,把每一天都过得像花开一样。
去恋爱吧,像樱花一样不计后果地开一场;去读书吧,像小草一样拼命地汲取阳光;去发呆吧,像云一样什么也不想,只是飘着;去梦想吧,像春天一样,相信自己能带来所有的可能。
如果累了,就停下来。坐在长椅上,看别人怎样走过春天。那些匆匆的脚步,那些清脆的笑声,那些落在肩头的花瓣,都是春天写给你们的信。你们不用急着回信,只要好好收着就好。
如果迷茫了,就看看窗外。看看那些树是怎样一点一点绿起来的——它们不急,一天绿一点,一天绿一点,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满树葱茏了。你也可以这样,慢慢来,一天进步一点点,等到毕业那天,你会发现自己已经长成了想要的样子。
如果难过了,就让眼泪流出来。春天也有下雨的时候。雨水落进土里,才能长出新的东西。你的眼泪落进心里,也会长出新的勇气。
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你们。
像那棵老树,看着一年又一年的麻雀;像那扇永远敞开的校门,看着你们走进来,看着你们走出去;像春天本身,看着万物生长,看着花开花落,看着你们从青涩走向成熟,从迷茫走向坚定。
有一天,你们也会走。会毕业,会离开,会去很远的地方,会有新的春天,新的故事。到那时,如果你们偶尔想起这个校园,想起那些在春天里走过的路、看过的花、遇见的人,请记得——
有一个人,曾经站在某扇窗前,看着你们,像老树看着新芽,像春天看着另一个春天。
而春天,是永远不会真正离开的。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在你们心里。
去吧,到春天里去……(作者:刘瀚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