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表指针划过子夜。推开窗,城市霓虹在远处晕染成混沌的光斑,恍惚间与记忆中南方的乡径重叠——春苔在石缝织网,夏蝉将燥热铸成空壳,秋柿坠落后蛛丝填补虚空,冬藤裂茎渗出琥珀色的泪。人们说那条路在砖窑处断了头,我却总在混沌时刻向南行,仿佛南方是某种隐喻,能溶解所有凝固的坐标系。
三月,柳树尚未吐出新芽,晨雾裹着远处的拱形建筑物。苔绿从水泥裂痕渗出,如新生的毛细血管在灰褐皮肤上蜿蜒。露水未晞的清晨,苔色在砖缝间流转,时而碧如翡翠,时而苍若锈铜。向南行,是一片空旷的厂房。四十年前,纺织行业蓬勃发展,纺织厂在此落户,吸引年轻人来此,带来无穷的活力。门前的建筑物依次拔地而起,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四年前,产业升级,又恢复往日的寂寥,寂静得只能听到远处林子的鸟鸣。雨水改道,苔又活,因长久未经人烟,在厂房砖石的缝隙中,又稀稀疏疏地生长出来。苔毯之下藏着另一种时间刻度。暴雨冲刷厂区,苔却往碎石深处钻,毛细血管般的生存,在裂隙中续写另一种生命。
七月,蝉鸣响彻整片天空。正午的太阳高悬,灼烧着整个大地,将其镀成金箔。蝉声穿透石缝,织成无形的网。此时,街边的垂柳已经郁郁葱葱,热浪不断涌起,叶片也随之摆动。继续向南行,路过废弃的针织厂,便是一片居民区——这片区域,伴随着这座城市针织业的兴起而发展,又随着产业的转型而逐渐消退。道路旁是工业生产遗留下来的建筑。暮色将胡同砖墙熏成暖黄,杨树荫下三把竹椅歪斜地倚着光阴。戴毡帽的老汉磕着烟袋,裹着胡同煤炉味儿,身旁,花袄老太太数着晒干的玉米粒,笑骂他总把厂子轶事讲成评书段子。水泥台半杯大碗茶,浮着象棋残局,纱窗漏下的光斑在皱纹里打转,捎来槐花蜜的甜涩。
十月,穗垂首时柿子金黄。果实早被候鸟啄尽,空枝桠如老人松开的指节。秋风掠过,枯枝在勾勒潦草书法,柿蒂凝结褐色糖霜。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万物沉静的季节。继续向南出发,穿过针织厂和居民区,是一条不算繁华的商业街。到处充斥着工业建设时期的痕迹,也有着搬离之后的沉寂。外地人返回故地,年轻人背井离乡,这条街道也随之改变。锈迹斑斑的钢铁烟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佝偻着腰。叶片蜷曲的杨树将枯黄簌簌抖落,碎金般的秋阳透过雾霾,在枕木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推着自行车的大娘,依然延续着20世纪的习俗,将用盐水卤制好的鸡肝儿,放在方形的保温盒中,当街叫卖。浓厚的乡音穿过街巷,人们寻找着这份儿时的味道。依然是老式的杆秤,等到两端持平,大姨便会将鸡肝儿递给你。一口咬下去,咸香先扑进鼻腔,温热的气息不断涌来。表皮微微发皱,牙齿一顶就裂开了,里头热气裹着酱汁往外涌,软糯的口感令人回味无穷。路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滋味交织,为这座锈在时光里的城市,缝补了一小块温热的补丁。
初雪,白茫茫的色彩覆盖大地。这里处于温带大洋的迎风坡,向来是积雪皑皑,大雪封路。枯黄的叶片被大雪压垂首,雪隙间透出暗绿生机,藤茎冻裂渗出琥珀色汁。狂风呼啸,雪花漫天。向南走的最后一站,便是产业转型后的新型建筑——大型的公园。如银铸棋盘,藤裂处萌发新路的胎痕。这是环境向好的特征,公园中央的湖泊已经冰封,无数年轻人奔涌而来,用相机记录下这片雪景。大规模的绿化建设,周边的树仿佛分分钟就吐新芽,在废弃的矿坑边,继续生长。新旧产业转型,新旧历史交替,这也是一座城市新发展的开始。
向南行,我横跨了这座城市的南北,见证了一年四季的更替,听闻了这座老工业城市转型发展的历史。历史总是在须臾间变更,四十年,不过是弹指一瞬。但从另一个维度讲,又或许是沧海桑田,但许多事物存留的痕迹,不会磨灭。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逐渐熄灭,几座商铺的彩灯,依然亮着。这座城市也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地向前延伸,向前探索,孕育着新兴城市发展的动力。(作者: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