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总以为,飞鸟天生就属于天穹。
可只有飞鸟自己清楚,飞翔未必是出于热忱。翅膀生在它的身上,重力悬在它的脚下,倘若长久敛翼,便会坠落。飞翔从不是一枚令它光彩夺目的勋章,更像是一条与生俱来的命途。
盘旋久了,天地便会轻轻晃荡,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眩晕。它见过朝夕把云海熔成流金,沉云令山谷坠入幽渊,追逐河畔的晚霞,聆听近村的人声。当风声渐歇,一种空旷自心底漫上。它仿佛一直在追寻什么,却始终说不出那究竟为何物。
与此同时,在山的腰腹间,静卧着一块磐石。
它也不曾主动选择所谓的坚贞。在亘古的岁月中,大地翻涌,它便被嵌进山体与岩层相守。它从来没有一个叫作“离开”的选项,只能在盛夏承接着暴雨倾盆,在隆冬忍耐着严寒覆身,偶有雷霆劈出深痕,刻下无言的伤口。它在时序更替中与孤独相伴,偶尔有垂落枯败的藤蔓怜惜。它不知江河奔往何处,不知人间几番喧寂,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在此处。
飞鸟最初不过将磐石当作一处临时的归歇。当气力耗尽,它踉跄着收束翅膀,落上粗粝微凉的石面。在这座荒寂的山里,这是罕见的依托。
起初它们只是默然相伴。后来风钻进石隙,会漾开一阵绵长低回的嗡鸣——那是磐石仅有的言语。飞鸟也愿意用清越的声响,讲山外的一切。
而更多的时候,它吐露的是疲惫:“如果不飞,我又该去往何方?”
石缝的低响缓缓漫开,似悠长的叹息。“我未曾体会飞翔的困乏,因为我没有获得前行的权利。世人赞我岿然不动,可我只是不能走,只能接住所有落向我的风雨。”
飞鸟怔住了,它长久以来都以为,希望该是某个遥远的坐标,是一束终可抵达的光。只要不停展翅,终能寻得那片可以安身的土地。而磐石以它全部的存在,展示了另一种生活的姿态。磐石的希望不在于奔赴,而在于存续,那是一种不被岁月消弭的生命力。
而磐石也从飞鸟身上望见了另一种可能,生命不必被囿于一处定点,纵使每一次振翅都耗尽心神,纵使前路渺茫,也可以盘旋,可以眺望,反复寻觅希冀。
歇息已足,飞鸟便重新展开双翼,再一次投入长空,继续这场没有明确终点的巡行。磐石依旧静卧山腰,承住朝露与寒风,在漫长时序里守住它沉默的重量。
当飞鸟高旋于空,翅膀酸累,心底又浮起那熟悉的空茫时,它会低头,望向山腰那片沉稳的灰影。它知道有一个生命懂得它与生俱来的枷锁,从不强求它必须活成某种热烈的范本。它不必时刻昂扬,不必非要觅得终极答案,飞翔本身,已是它前行的轨迹。
当风掠山岩,磐石便会轻轻震颤石缝。它记得飞鸟那清越的鸣叫,它知道天穹之中,有一个生命以它永远无法体验的方式,认真地活着。
破晓终会如约漫过山脊,光不会只为某一种生命而降临,而生命本身,自会找到出路。(作者:王妍紫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