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韭也久
发布时间:2026-07-13点击数:[]

(一)隐士

南朝名士周颙隐居清修,常年吃素。他的朋友司徒王敬则打趣他:“你天天吃素,哪样菜最好吃?”

周颙从容回答:“春初早韭,秋末晚菘。”

这一句话流传千年,初春新鲜的韭菜和晚秋成熟的菘菜被文人吃出了清雅,后世人们便用“早韭晚菘”形容淡泊闲适的田园生活。

我呢,曾经也是个隐士,拥有着一整个院子的田园生活。

小时候父亲出去做生意,只留给妈妈两亩夏天里的棉花田;而妈妈呢,只留给我一个人的田院。这就是我做田园隐士的背景了,为了我的安全,我被反锁在家门里。

家中菜园最中心的位置,是一棵柿子树和三排整齐的韭菜。柿子树太高,没法和它说话。于是我就问韭菜,妈妈什么时候回来?韭菜却不说话。我猜想,也许韭菜听不懂方言,于是我换用普通话问韭菜,韭菜还是没说话。我想,我要再尝试一遍!我放弃嘴巴里能发出声音的语言,在心里问韭菜。韭菜还是没有说话,我揪下韭菜一根不显眼的“头发”,“逼问”韭菜快回答我。韭菜不喊疼,只是微微摇晃。这下我确信韭菜根本不会和我说话,书里写小草能和人说话的描写是假的。

我不采韭菜的叶片了,我只是看着韭菜,我终于接受,妈妈只有在傍晚才会回来,而韭菜才是切实陪伴我的伙伴。

隐士拥有了第一个植物朋友韭菜,但隐士怎么能不看书呢?因为无聊,我就去西屋满堆的书里畅游,翻到了一本植物养生大全,上面写着:韭菜,性温,味辛,益脾健胃,行气理血,富含钙和多种维生素。我牢牢记住了我这位韭菜伙伴的过人之处。

那时的乡镇,牛奶依旧是过节送礼的滋补佳品,我们自己家倒是喝得很少。妈妈依旧去摘棉花,不久后的某一天,我在客厅角落里发现了一箱牛奶。

第一天,我打开喝了一瓶,妈妈回来后并没有留意;第二天我又喝了一瓶,感觉味道一般;第三天,我已经能把牛奶箱上的产地和营养成分表背下来了,我想,原来牛奶也能补钙。

意外是第四天发生的,那天我依旧拿出了一盒牛奶,妈妈却在此时回来了。妈妈着急地说:“你怎么打开了?那是给姨姥姥的。”

第五天,妈妈宣布那一箱牛奶归我了,但是我却不想喝了。

大家都喜欢牛奶,互送牛奶,可牛奶又算得了什么?韭菜才是我的朋友,而且同样可以补钙,在我心里,那是比牛奶还富含营养的存在。

(二)长生仙

韭菜又称起阳草,是祭祀专用菜,取生生不息之意。

中医讲究“春夏养阳”,而韭菜性温味辛,正是春季温补阳气的绝佳选择。

韭菜是我的好伙伴,我也早已习惯饭桌上韭菜的陪伴。韭菜的味道辛辣,能够在初高中重复的生活里提供刺激和唤醒。如若别人问我要吃些什么,我便说,我最爱吃韭菜。

不知道是一种巧合还是我的品味霸权,连带着全家都很喜欢韭菜。

妈妈最擅长做的水饺就是韭菜馅,她将韭菜、鸡蛋和木耳放在一起,配料清淡,不会争夺韭菜的风采。韭菜水饺如果放凉了,饺子皮就会再筋道一些,韭菜的辛烈就会更明显,这时候,无论蘸醋还是辣椒油那都是绝配。

妈妈擅长更常做,甚至给爷爷奶奶上坟时做的水饺也一定是韭菜鸡蛋馅的。有次姑姑看不下去了,姑姑说:“上坟就包个别的馅吧,怎么总吃素的?”

妈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老人光吃肉不好。”

姑姑被噎了一嘴:“可是老人在地下分不出什么素的肉的馅呀。”

妈妈回复道:“那包韭菜的也吃不出来嘛。”

不过在那之后,妈妈在做水饺的选择里就多了一个白菜猪肉馅,多在上坟时出现,毕竟老人也需要尊重。但是除去爷爷奶奶的忌日,我们全家日常生活里都依旧更青睐韭菜鸡蛋馅的水饺。

吃了叫“起阳草”的韭菜,爷爷奶奶未必不高兴。而我日日吃韭菜,自然是人间常驻的“长生仙”了。

连我这个“长生仙”都吃不到韭菜的时候,大概是我上高三那年。那是学习节奏最快最紧张的日子,也是我在家里耀武扬威而所有人都对我让步的日子。我们已搬到新房居住,但新房没有院子;父母忙于工作,也没有时间种韭菜。

一放假,我就大摇大摆回到家,扔下书包,开始玩手机——那时候我非常喜欢玩游戏。妈妈叫我把空调打开,而我说等一会,玩完这一局。妈妈说回到家不要总看手机,而我说太累了,一周都没玩手机呢!最后我玩忘了时间,没有开空调,也没有帮妈妈端饺子。

妈妈好像有些生气,爸爸拉着妈妈说算了算了,孩子学习压力大,玩会不要紧。幸福的两天假期结束后,我马上又要回学校了,妈妈依旧做了水饺,然而我咬一口发现,居然不是韭菜馅。

妈妈说韭菜种植时,很多种植户为了防止韭蛆对韭菜的侵害,会对韭菜进行灌根,使用名叫“甲拌磷3911”的农药,它容易残留,毒性甚至会蔓延到叶片上。

爸爸看了一眼妈妈,附和说道:“确实,韭菜打药可厉害了,今天咱们吃西葫芦馅的。”

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只有函数、单词和作文,对于所说的“甲拌磷3911”一点也没有心思要去查,只是心里微微地失望着。

饭后,爸爸拉着我偷偷说,下次你表现好点,就给你做韭菜馅的。

我说,老爸,我妈不是说韭菜打药吗?

老爸神秘地说,那可以想办法给你买不打药的啊。

我现在才意识到,爸妈那时因为我的学业压力都尽量不和我争吵,看我最不顺眼时也只是会把水饺馅由韭菜变成别的馅。

我心里叹气,我这个“长生仙”真的被农药打败了吗,还是被自己当时的跋扈打败了?

(三)真韭菜

在传统观念里,生吃五辛会增恚。

那一茬茬割了再长的韭菜,虽然不是肉类,但被视为“荤”,因其具有刺激性,容易引发嗔恚等心态。因为“韭菜”当时已在社会语境下被嘲解为“在结构与消费中反复被收割、缺乏识别性与反抗权的普通人”,于是韭菜进一步“人”化,更进一步“荤”化:院子里的韭菜终于走出了院门,也放下了“起阳”的仙草身段,来到了复杂的人世间。

上完高中,读大学时,我开始不怎么吃韭菜了。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怕嘴里味道大。

高中毕业后我在山科上学,离家不远,于是节假日会回家。在我刚回到家和我离开家的时候,妈妈一定要做两顿韭菜水饺。我回家时吃第一顿韭菜水饺时会大吃特吃,等水饺微微放凉,甚至会跑到厨房里,一个个拾取篦笼里的韭菜馅水饺。但是当我要离开家回学校时,坐在饭桌上,我却不怎么吃韭菜水饺了。之后,我吃水饺越来越少。

妈妈感到不解,问我是不是咸了。爸爸紧接着从盘子里尝了一个,说没问题啊,怎么不吃呢。

我说,可能没太有胃口。

在我说出这句话时,我感受到一种背叛感。我意识到我仿佛背叛了我旧日的伙伴韭菜,也背叛了家族——家人因为我接受和爱上韭菜,也因为我留意买韭菜,做韭菜和种韭菜,而我却说,我没胃口了。

妈妈没再提过韭菜灌根的事,她甚至比以往更愿意做韭菜有关的食物。妈妈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吃韭菜水饺,她真的以为是水饺的问题。等我再次回家,妈妈会额外准备韭菜饼和韭菜汤,我还是很克制地吃一点。

可是妈妈,我该如何和你说,我不太适合吃韭菜了,我也不敢吃很多韭菜了。因为韭菜的味道太霸道了,嘴里味道张扬也好,行为张扬也罢,别人之后会捂着鼻子或者屏住呼吸。尤其是我深刻感受到我的一无所有,如同韭菜一般身姿薄弱,风中飘摇,不知何时被割去了一部分开口的意志。

我当然试过刷牙和吃口香糖,可是只能清洁口腔,清洁不了胃。只要一开始打嗝,我就知道我开始想家。胃里储存的记忆和感受也是如此,个性和感受多数无法倾诉。它们与韭菜一样,是一种私密味道。

妈妈那时不解:“韭菜是在阳台自己种的新韭,怎么不吃呢?”

是呀,我怎么不吃呢?我真想告诉过去的自己,再多吃几口。

如今我来了上海,这里的韭菜水饺是连锁店里的,我只会在一个人吃饭时点韭菜水饺,但是商户的韭菜没有丰盈的汁水,为了便于保存,他们总会把韭菜脱水风干,我很难吃到那一畦汁水丰盈的新韭了。

我越来越像个都市里的“苦行僧”,我费心费力修缮所有的外在,保持紧张与警惕,也克制胃与心脏,压抑住每个不合时宜的嗝,让不合时宜的记忆和感受,在沉默里消化反刍,而之所以这样做,居然只是为了避免成为别人眼里的“韭菜”。

韭菜呀韭菜,你是独特的生灵,被收割不是你先天的特性和污名,愿你在自己的生命里长长久久,生生不息,焕发春的光彩。(作者:袁舒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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