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每天午夜的零点时分,仍静坐在书桌前的你,总会准时听见离家不远的火车站传来的鸣笛声。
轰——隆——隆——
你会想,它会有几节车厢,究竟是和谐号还是复兴号。
你会想,它从何而来,又奔向何处去。
你会想,它这一路上穿过了多少隧道,又蹚过了多少河流与山川。
你会想,那寂静的车厢里,究竟支撑了多少人渴望奔赴远方去实现的理想,又暂存了多少人被现实击垮要回到起点的破碎的心。
同一趟车,有的人是在征程上,有的人是在归途中。
如果可以,你多想站上火车的顶端,让它把你带走。
哪里都好。
因为,哪里都不是这里。
你会对未知的远方感到恐惧,感到害怕,你不知道前方都会有些什么,可你更感到兴奋与欣喜,你偏偏向往这感觉——在午夜时分,踏上一列不停息的火车,在黎明之前,寻找到远处不知是否存在的光亮,抑或是又坠入另一处黑暗之地。
你站上火车顶端,散开长发,张开双臂,任由黑夜从指尖溜走,任由呼啸而过的风吻过每一根发丝,任由火车载着你头也不回地扎进黑暗深处。
你说不清,更不知道,此时的你,究竟是在征程上,还是在归途中。
你的确是在从起点驶向未知的征程上,可你奔赴着你心向往之的远方,难道不是在走向你的归处吗?
你的心,从来都在远方。
你从来不执着于分辨方向。
当风成为你唯一的衣裳,当夜色化作你流动的肌肤,你便与这列钢铁巨兽融为了一体。
你不再是那个被四壁围困、被时钟切割的肉身。
你成了速度本身,成了划破沉寂的一道锐利的伤口。
铁轨仍在脚下震颤。
轰——隆——隆——
那节奏不再是机械的轰鸣,而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而沉稳的心跳。它与你胸腔里那颗因渴望而滚烫的心脏同频共振,一下,又一下,将那些沉淀在心底的委屈与心酸,将那些淤积在骨缝里的迟疑与怯懦,尽数震碎、抛洒,消散在无垠的旷野之中。
你会看见,沿途沉睡的村庄,像一枚枚被遗忘的标点,零星散落在黑暗这篇浩瀚的文章里。
你会看见,偶尔有一扇窗亮着昏黄的灯,仿佛一只惺忪的眼,茫然地望向你这颗呼啸而过的流星。
你不知道,那灯光下,是否也有一个未眠的人,正和你一样,在寂静中聆听远方的声响,在牢笼里渴望着一次粉身碎骨的逃离。
你们会隔着无尽的黑暗与距离,交换一个眼神,无人知晓,却悲壮而温柔。
你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和你同行。
可你明白,列车从来不会专门去等一个犹豫的人。
恐惧依然存在,但它已不再是阻碍,而是燃料。
你害怕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害怕黎明之后发现所谓的远方不过是另一片更加荒芜的废墟。
可正是这份害怕,让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如此真切,让你张开双臂的姿态充满了献祭般的虔诚。
你向往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确切的目的地,而是这种“在路上”的、悬置的状态,是这种将自己全然交付给未知、交付给流动、交付给不确定性的巨大自由。
在这里,没有身份,没有来处,没有必须抵达的终点,也没有需要背负的现实与过往。
你只是一个纯粹的、正在经历着的“此刻”。
当第一缕熹微终于刺破天幕,仿佛一把生锈的钥匙缓缓拧开夜的锁孔,你依然站立着。露水浸透了衣衫,寒意渗入骨髓,可你的血液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沸腾。
你看见光线一寸寸舔舐过原野、山峦与河流,你看见世界从混沌中重新显影,变得清晰、具体而又无比陌生。
你知道,这场午夜的奔袭即将结束。
你会回到那张书桌前,回到被日程与责任填满的白昼,回到那个被称为“这里”的、令人窒息的坐标。
但有些东西早已永远地改变了。
你知道,那列火车从未真正停下。
它只是从有形的铁轨,驶入了你无形的血脉。
你知道,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都有一条暗河在汹涌奔流,在每一段被迫驻足的时光里,都有一阵风在发梢间不曾停歇地吹拂。
你学会了在喧嚣中保持一种属于午夜的寂静。
你学会了在确定的现实里,为自己保留一片可以随时站上顶端的、辽阔的虚空。
你终于明白,当你愿意为了追寻光亮而坦然坠入黑暗,当你敢于在疾驰的顶端张开双臂迎接一切可能的破碎与重生——
你就已经抵达了。
你的心在远方,而你,就是自己的远方。(作者:谢金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