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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日(小小说)
发布时间:2026-06-15点击数:[]

凤国旧俗,以三月初三为“三人日”。是日,香车宝马,老幼士女,朱门蓬户,皆出游踏青,折柳簪花,入庙焚香,以迎春神。更有古老传闻曰,若有缘人于此日得遇春神,则此后福泰安康,百病不侵。

然凤国北疆,自去年秋日便烽火不断。敌国铁骑踏破了边关,战情军报随着雪花一起飞入京师。壮丁一批完整去,尸骨十里寻不回。

凤国城南有柳巷一条,巷底有医馆一座,匾额上书“回春堂”三字,笔力遒劲,据说为几十年前一位落魄翰林所题。医馆不大,前堂后舍,庭院中有杏树一棵,不知其年岁。

堂主名为胡世木,年二十六,凤国上下无人不知其名。堂主以“妙手回春”的神医之技而闻名,尤擅接骨之术,纵使粉碎如末,经由他手,月余便能行动如常。除此手艺外,更难得堂主生得温文尔雅、眉目清隽,语气低缓,使人问诊如沐春风。是以回春堂终日门庭若市,也不乏年轻姑娘无故装病,只为一睹堂主风采。

然人无完人,像堂主这般翩翩公子,却终年被困轮椅之上。胡世木生来双足痿痹,筋骨不开,遍访名医而不得治。八岁那年,父母双亡,胡世木靠双手趴地艰行,一路乞食流浪,后来在一个春雨绵绵的三人日里,被收进了回春堂。

当年回春堂只有一位女子在经营。她说她不是堂主,只是代堂主暂管此堂罢了,她也一直在等堂主回来。巷中无人知晓她真名实姓,只知她姓柳,于是人人便称她为柳先生,据说已经四十多岁了,但外貌却还是少女模样。

从此胡世木成了柳先生的徒弟。除医术技法外,柳先生更授他以诗词歌赋、经世之道与做人之理。胡世木天资聪颖,十五岁便能独立行医。那年春日,柳先生忽然失踪,唯留字条一张与阳春面一碗,留言嘱其悬壶济世。胡世木坐在轮椅上,默默吃完了那碗阳春面,从此成了回春堂的新堂主。

十年间,回春堂名声日渐远扬,唯一不变的是每年三人日,胡世木于院中老杏树下放置阳春面一碗。

是年春日格外迟,三人日之时,杏花未发。

北疆战事半年有余,回春堂里外伤员如潮,血气冲天,药味满堂,苦涩堵得人人泪不干、口不言。

世木连日未眠,手上污血洗净后,指甲缝中仍留殷红。耳畔呻吟之声如潮水般疯长,听得人心一凉又一凉。世木只觉心头阴郁难当。他想起柳先生,柳先生总在三人日折一枝春柳供于瓶中。“柳者,留也。留春住。”留春住,可如今这般疮痍,春又怎生留得住?

世木遂摇轮椅出游,以期排解心中烦闷。

至溪畔,两岸昔年野柳繁盛,今日却是枯柳瑟瑟之景。

忽闻女子嬉笑之声,自水边传来,清脆如碎玉,娇憨无比。其一人唱诗,嗓音清绝,有如冰下春水,又如珠玉落盘,仿若与春风对语:“春日载阳,有名仓庚……”

世木循声往之,见七八女子聚于草滩,衣着华丽,如天上神女。见有男子来,皆嬉笑散去,唯一人不去。

那女子坐于柳树枝头,绿罗裙,鹅黄衫,面若桃瓣,目含秋水,眉如山黛发如柳,笑意盈盈:“世木公子。”

“你怎知我姓名?”

“十里八荒,谁人不知胡神医大名?”

女子大笑,反而是世木面红耳赤。

女子复正色道:“公子莫要妄自菲薄,此腿未必是一辈子的事。”言罢便转身而去,速度快于常人,只留笑语袅袅。

此后世木常想起春水边的绿罗裙与那笑声泠泠。四处辗转问之,皆不得见。一卖货郎笑之:“莫非是公子看花了眼,遇上了狐仙?”世木也笑,想是狐仙也罢。

半月后,女子忽至医馆,将一枝断柳交于胡世木。

“吾名杳杳,今日特求公子接此柳。”

世木惊喜之外大惊:“柳非人,焉能接骨?”

杳杳曰:“万物同经络,草木与人,只一口气之异。”复注目良久,“此柳乃杳杳之命,求公子护之,两月后来取。”

言罢而去。

两月中,战火蔓延,城中危极,世木整日忙于救治伤员,偶有空闲便精心养护断柳,战事危急时藏于乱葬岗中也不忘将柳枝护于怀中,以体温暖之,如护婴孩。

两月之期至,柳竟大愈,亭亭如苗。凤国之春亦至矣,一夜之间,百花齐放,千树竞绿。百姓出门面承日光,涕泪横流。

世木双足渐有知觉,微如冻土下种子萌发,虽不可见,然确有之。

杳杳如期取柳,鬓发上落满了各种花瓣,容貌较两月之前更为绝艳,如沐春水,目光潋滟,与春色同盛。见柳茁然,杳杳噙笑道谢,将麻布包一枚交与世木为谢礼。世木启之,包中乃花种数十粒,大小颜色各异,皆饱满有光。

未及询问,杳杳忽推其轮椅,疾走出巷。世木大惊,欲止之,女笑推不止,反愈发快速,似要追春风。世木微怒,方欲斥之,忽觉双足触地,他竟立于轮椅前矣。

二十六年矣。

世木低头视脚,又视杳杳,唇颤不能语。

杳杳大笑:“吾言公子之腿非一辈子之事。吾有要事必走,望公子此后安康顺遂,不必寻吾,归时定归。”

“杳杳姑娘……”世木伸手欲留,绿裙一闪,却只握住一缕春风。

杳杳一去二十年。

世木每年三人日必取花种种之,是以院中终年有花常开,花落便拾而葬之,如与故人别。

一年九月八,世木院中菊花盛开之时,凤国出少年将军一位,逐敌出境,世人敬称其为“百花杀将军”,那年满城尽带黄金甲。

世木鬓生白发,行步蹒跚,唯双眸清亮如昔,他始终觉得只要春天不老,杳杳便会归。

二十年后的一个三人日,世木照常放阳春面一碗于老杏树下,闭目静坐,春风拂面,花香熏人醉。

“公子的阳春面做得真好。”

世木睁目。

面前女子绿罗裙,鹅黄衫,桃花妆,鬓簪时令花朵,立于满园春光中,捧着空碗一只,眉眼弯弯,笑意如故。

此去经年,只一面,世木才觉相思如山倒。

杳杳留了下来,与世木相伴,共营医馆。世木觉杳杳非常人也,却也不多询问。

世木七十而病不起,自知大限将至,而无后人料理花园,整日烦忧。杳杳握其手而柔笑之,气若春风:“公子放心便可,杳杳自经营之,此后之事,交于春天。”

世木一生,接骨无数,救人无算,留春于地。望窗外花满庭院,柳拂花冢,世木阖目。

杳杳独守回春堂数十年,并不以堂主自居。

又逢三人日,春雨霖霖。有少年避雨,年十五六岁,衣衫尽湿,眉目清隽,与五十年前某公子酷肖。

杳杳笑着为少年端来一碗阳春面便去后舍捣药。

一片杏花落于少年肩头,薄如蝉翼,嫩如蚕丝,少年轻捧其花,小心葬之。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春不朽。(作者:王楚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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