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刑部大牢的深处暗无天日。
夏完淳靠在牢房冰凉的石壁上,盯着通风口处缝隙透出凄冷的微光。自八月在家乡被捕以来,已经关了近百日,他几乎已经闻不到监狱中血腥和霉烂的气息了。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钥匙哗啦哗啦的碰撞声。牢房的铁门被缓缓打开,进来的是一个老狱卒,他提着昏暗的油灯,将一碗粥缓缓放在夏完淳旁边。狱卒并未立刻离开,他看着黑暗中少年一点模糊的轮廓,踌躇着开口:“日子定下了,就在后天。”
夏完淳没有回应。
老人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神情却冷峻坚毅的少年,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年岁相仿的儿子,心里忽然堵得慌。“孩子,你还年轻,只要能好好活着……”
“我绝不降清。”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老狱卒还欲出口的话卡在嗓子里,他终是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去了。
死亡是早已预料到的,早在家乡被捕之时,夏完淳就没想过活着。庭审时面对着洪承畴虚情假意的劝降和那些降臣们阿谀奉承的媚态,他只感觉到可笑。父亲和老师已经就义,他并非独行。
只是想到母亲和妻子,夏完淳的神色略为动容,他抚摸着写给她们的信,粗糙的纸边角已经有些破损。父亲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人谁无死,不泯者心。”
顺治四年,时南明永历元年,九月十九,天色阴沉。夏完淳昂然而立,拒绝下跪,刽子手只好从颌下以刀抹向他的喉部。
夏完淳就义,年仅十七。
老狱卒从他住过的牢里找到了他留下的诗稿和家书。其间是那首《别云间》:
“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作者:李冠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