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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灶台
发布时间:2026-05-18点击数:[]

五一劳动节那天早晨,我站在食堂后厨的洗涤间门口,系围裙的手还在发抖。劳动教育课的结课作业我选的是“后厨体验日”,同组三个人,两个女生被分去削土豆,我则被分配跟着掌勺的郑师傅——一个五十多岁、脖子永远微微前倾的男人,从切菜开始学起。

案板是一块厚得发黑的柳木,中间凹下去浅浅的弧面,郑师傅说这块板用了十八年。他把两根白萝卜并排搁在我面前:“切滚刀块。”我攥着那把比我手掌大两圈的菜刀,刀背冰凉,刀刃在灯管下闪过一条细细的白光。第一刀下去,萝卜歪了,刀卡在半截,拔出来时带起一片碎渣。郑师傅没说话,只是把自己切好的萝卜块往我这边推了推——每一块都像三角积木,斜面均匀得能反光。

“切菜不看刀,看原料。”他把我的手按在萝卜上,掌心粗糙得像砂纸,“手指蜷进去,关节顶着刀身,刀往外走,手往后退。”我试了几次,萝卜块还是大大小小,但他的语气已经软下来:“慢了就对了,快了才坏事。”

十点钟开始准备午餐,后厨突然变成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鼓风机轰隆隆响,蒸箱门一开,白雾喷涌而出,把整个厨房泡成桑拿房。我被安排去窗口打菜,面前的保温餐台一溜排开十二个方格子,蒜薹炒肉、番茄炒蛋、红烧豆腐、干煸豆角……每一样都热气腾腾。我举着勺子,笑脸迎人,心里紧张的却是勺子在菜盆和餐盘之间颤颤巍巍的轨迹——多了怕亏了后面的同学,少了又怕被人挑剔。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中午一点。午餐高峰结束,用餐的同学渐渐散去,郑师傅才从灶台边撤下来吃饭。他吃得很慢,不像炒菜时那种风风火火的样子,每一口都嚼很久。

“您怎么现在才吃?”我蹲在旁边问。

他用筷子指了指灶台方向:“窗口开着的时候,万一哪个孩子来晚了,灶上得有人现炒呀。”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牺牲,没有委屈,只有一个老师傅对自己灶台的交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已经擦得锃亮的铁锅,炉火早关了,排气扇还在嗡嗡转,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钟。

下午,郑师傅教我辨认食材的新鲜度:茄子的蒂要绿得发紫,土豆的芽眼深了就不能要,猪肉的肥膘厚过一指就太腻。他说话时习惯用手背擦汗,我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关节已经变形,像一根长歪的树枝。“年轻时在部队炊事班,一天剁三百斤排骨。”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傍晚收工时,我帮郑师傅清洗案板。水冲上去,木头的纹理慢慢浮现出来,那些年复一年刀痕叠出的沟壑,在夕阳里像一张等高线地图。他最后用盐把案板擦了一遍,说是杀菌,盐粒在木纹间滚动,白得像初雪。

走出食堂时天已经黑了。手机里“五一”假期的朋友圈正热闹,有人晒旅行,有人晒聚餐。我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后厨窗户,里面蒸气还在翻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出来,像一座城市深处的呼吸。

我在劳动课的总结报告结尾写道:“这个劳动节,我没有拿起扫帚或铁锹,也没有走进田野或工地。我只是在食堂后厨站了一天,然后看见了——在所有热气腾腾的饭菜背后,有一群人,他们的汗水比盐更早融进食物,却永远是最后吃饭的人。”

后来我想把劳动教育这在烟火人间里最朴素的一课刊登到校报,因为我知道,它教给我的不是朴素,而是一种一直存在却常常被忽略的秩序——在每一勺饭菜、每一块干净的案板、每一根切得均匀的萝卜块后面,都有一双变形的手指,和一段被盐粒腌透的时光。

那道砧板上的弧形凹陷,从来不是木头自己凹下去的。(作者:王馨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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