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是记忆的密钥,一枝玉兰香能蔓延多少旧时光。
在那些泛着金黄阳光的旧日子里,我有一种格外向往的味道——玉兰香。
我的姥姥有一双巧手,缝织编绣,小到串珠、折纸,大到织毛衣、制小衫,仿佛这天底下就没有她不会的手工。姥姥有一项手工是我格外喜爱的,那就是香皂花篮。
那时的香皂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香型,甚至有好闻香气的香皂都是少数,市面上大多数存在的,都是功能性肥皂。姥姥是个懂生活的人,每季除了购买日常生活所需的肥皂外,她还会额外购入几块玉兰花香味的香皂。在每个她买香皂的日子,她总会在幼儿园放学后带我去文具店购买彩色大头针与彩色丝带——这便是她制作香皂花篮所需的所有材料了。
我是喜欢看姥姥制作香皂花篮的。姥姥会用大头针先在香皂上整齐地扎出花篮的上沿,再在香皂的侧面扎出花篮的外轮廓,每个大头针之间间距一致,然后将丝带有序地紧紧缠绕在大头针之间,将香皂的上半部分包裹住,这便是香皂花篮的上半部分。香皂花篮的下半部分与上半部分同理,先用大头针扎出花篮的底架,再用丝带以同样的方法缠绕在大头针之间,包裹住香皂的下半部分,然后将所有的大头针压平,花篮便有了雏形。最后用丝带缠住铁丝固定在花篮两端当作花篮的提手便大功告成。
像这样的一只小花篮虽然简单,但确实能够为那时的平淡生活增添几丝亮色。姥姥一次会做两三只花篮,每每做花篮之前,她都会让我来决定一只花篮的颜色搭配。小孩眼光,我总觉得玫粉色大头针配嫩粉色丝带是最娇俏的,等姥姥做出了白色大头针配翠色丝带的搭配,我才忽觉惊为天人。白色大头针如珍珠般小巧地缀在翠色欲滴的丝带间,犹如晨露流连于初春的新叶,既有古老油画那般的典雅质感,又有自然草木的生机风华,挂在墙上就如一幅艺术名画。玉兰香皂的香气渗入丝带里,逐渐在整间客厅中氤氲开来。家中挂不下的香皂花篮我还会在上幼儿园时带去教室,总能获得老师和同学的惊羡与赞叹,每每这时,我便觉得骄傲无比。
偶有剩余的玉兰香皂,姥姥也不会轻易地将它用于洗衣服、洗手什么的,而是会把它放入衣柜中,是以衣柜中的所有衣物都多多少少沾染上了淡淡的玉兰花香,这个习惯在我家保留至今。
这种香气充斥着我的整个童年,不知不觉间便定义了我生命中的香气美学,更敲开了我对于生活生命的审美体验之门。
在姥姥去世后,我们又搬了一次家,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闻到过这一抹玉兰香,但这抹香气所带给我的生活仪式感与美商积累,却悄然在我的生命底色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却又不可抹去的痕迹。
多年之后,香皂市场蓬勃发展,阳光玫瑰、鸢尾花、红石榴等各种花果型的香皂琳琅满目,更有雪山煮茶、普罗旺斯、大马士革、海盐鼠尾草这类听上去高级却模糊到无法得知其具体气味的香皂。我试着挑选过几次,却总觉得这些香气与它们那些令人向往的名字相去甚远,空落落的,像隔了一层雾。
那日我托父亲帮我买一款护肤品,父亲不懂,但也怕买错,于是便给我买了一款老牌子的玉兰油。包装简单,但“玉兰”二字却让我对其心生期待,打开盖子,确是那般久违而又熟悉的香气。
一别数年,再次闻到这种刻在记忆之中的纯净香气,就如故友重逢般令人欣喜,像一把钥匙开启了旧年的温存,我恍若又回到了那段充满童真的美好生活中,多年的寻觅有了结果。
最好的味道并不是什么名贵调香,也无需刻意追寻。它是岁月酿出的酒,是时光留下的痕,是姥姥一双巧手送给我的这一抹玉兰香。
此后山高水长,人生百味,便只一枝玉兰永不褪色。
岁岁年年,一枝玉兰破春光,花开便为重逢时。(作者:王楚瑶)